凌晨的蘇州河七號碼頭被一種異樣的安靜籠罩著。碼頭上沒有風，河面上的霧己經散盡，但空氣裡還留著水汽的潮冷。汽燈吊在永豐倉庫的門楣上，白得刺眼，把倉庫前的水泥地照得像一片冰面。日本憲兵在警戒線外站成兩排，刺刀在燈下泛著寒光。七十六號行動處的幾個人被攔在警戒線外，站得七零八落，臉上全是掩不住的倉皇。
鄭耀先站在警戒線邊上，沒有再往倉庫裡走。那個進去通報的日本便衣出來之後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山本課長十分鐘後到”。鄭耀先也點點頭，轉身回到七十六號這邊的車旁。梁仲春像丟了魂一樣跟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都被鄭耀先一個眼神止住了。首到兩個人走到車尾，背對著碼頭上的日本兵，鄭耀先才壓低聲音開口。
“童虎今晚去碼頭的事，你現在給我原原本本說清楚。一個字都不要漏。”
梁仲春嚥了口唾沫，額角上的汗在汽燈下反著光。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聲音壓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那批磺胺粉劑，是蘇州河上頭一個叫王老闆的人弄來的，說是從蘇北出的貨，走的水路。童虎之前跟他合夥弄過幾次棉紗和日用雜貨，賺了些錢。這批藥本來計劃是今晚從老磨坊裝船，走水路運到十六鋪，再轉給法租界的一個藥商。童虎今晚去七號碼頭，是怕王老闆的人在碼頭上出問題，就去望風。誰知道特高課的人會蹲在那裡，連人帶船一塊兒端了。”
“特高課的人為什麼會蹲在七號碼頭？是巧合，還是有人通風報信？”鄭耀先盯著梁仲春。
“我……我哪兒知道啊。童虎出門前都沒跟我細說，就跟他自己手下兩個人打了招呼。那倆小子現在還在碼頭後頭的小巷子裡躲著，不敢出來。特高課的人只抓了童虎和船上的人，還沒搜巷子。”梁仲春哭喪著臉，“鄭副主任，現在人贓並獲，童虎怕是保不住了。您給想個法子，哪怕先把人從特高課手裡弄回七十六號也好啊。人回了咱們自己地方，怎麼都好說。”
鄭耀先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碼頭東側黑沉沉的河面。那片水面上沒有燈，只有遠處十六鋪方向的幾盞船燈在霧氣中忽明忽暗。童虎人贓並獲，這批磺胺粉劑又和太倉線西藥失蹤案的主藥成分高度重合。山本只要順著童虎和王老闆的線往上查，一定會把梁仲春也拉下水。七十六號行動處在蘇州河沿線的所有灰色活動都會成為特高課的靶子。而梁仲春一旦被拉下水，他在七十六號的位置就形同虛設，李士群只能用棄子戰術，把梁仲春和童虎一起交給特高課處置。到那時，整個七十六號行動處就徹底癱瘓了。這是李士群最怕的事，也是鄭耀先最不願看到的局面。
鄭耀先在車尾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漸漸浮出了一個方案。童虎的貨是從蘇北流出來的磺胺粉劑，但藥品的包裝和來源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解釋是童虎作為行動組長，在碼頭附近的例行巡查中發現了可疑船隻，於是上前盤查，被特高課誤認為是同夥。另一種解釋是童虎確實在碼頭秘密接收管制藥品，但貨的來源不清楚，他只是受人之託去“看貨”。前一種解釋需要現場證據支援，後一種解釋需要讓童虎自己改口供。但眼下童虎被扣在特高課手裡，鄭耀先見不到人，也沒法教他怎麼說。
“你聽好，接下來你一步都不要亂。”鄭耀先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不慢，“第一，你帶來的這幾個人，現在就撤到碼頭後面的小巷子裡去，把跟著童虎去的那兩個小子帶回去。不要回七十六號，先去順興旅館，跟老趙待在一起。從現在開始，行動處的人不得出現在蘇州河沿岸的任何碼頭。第二，童虎今天晚上到碼頭來，只做一件事——替你查一批走私布料的線索。你回去之後立刻補一份行動記錄，日期寫到今天，內容是在蘇州河七號碼頭髮現可疑船隻，懷疑走私物資，派童虎前往核實。記錄上不要出現藥品，也不要出現王老闆。第三，如果山本問起你，你就說童虎在碼頭是執行你佈置的盯梢任務，時間地點都能和這份記錄對上。別的你一概不知。”
“那童虎那邊的口供怎麼辦？他現在在特高課的人手裡，萬一他扛不住，把我給供了，那怎麼辦？”梁仲春的聲音己經在發顫了。
“童虎只要不傻，就不會立刻供你。他自己乾的事，他自己最清楚。如果供了你，他自己的罪名一個也跑不掉，還要多背一條連累上峰的罪。他頂多會跟特高課的人繞彎子，說自己是在查案，或者說貨是別人託他找的。你只要外面不斷了，他就有得繞。”鄭耀先用目光壓著梁仲春，“最要緊的是，你現在不能去特高課那裡求人。你越去，山本越認為你有份。你要做出一個被屬下連累的行動處長該有的樣子——驚訝，憤怒，避嫌，撇清。”
梁仲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連連點頭。他擦了把臉，匆匆朝碼頭後面走去。鄭耀先看著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然後轉身望向永豐倉庫的門。山本的車還沒到。警戒線外的日本兵裡有個軍曹模樣的人朝他這邊瞥了一眼。鄭耀先沒動，就靠在車頭站著，在夜風裡點了一根菸。
他需要讓山本看到他在這裡。看到他身為七十六號副主任，在事發之後第一時間到場，不慌不忙，不遮不掩。這是姿態，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施壓方式。山本扣了童虎，是想給七十六號一個下馬威。但如果鄭耀先表現得過於熱切或者過於冷淡，都不合適。最合適的就是現在這樣——在場，但不進去。不卑不亢，不做多餘舉動。讓山本來找自己。
又過了七八分鐘，兩輛轎車沿著河岸的煤渣路開了過來。車停穩後山本從第二輛車上下來。他換了一身深色便服，沒有穿軍裝，但這讓他在夜色中反而顯得更加精悍。小林中尉跟在他身側，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山本走到警戒線前，日本兵齊刷刷立正行禮。他朝鄭耀先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徑首走了過來。
“鄭副主任，辛苦你半夜跑一趟。”山本在他面前站定，語氣意外地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度。
“山本課長親自來了，我不來不合適。”鄭耀先把煙丟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童虎是七十六號行動組的組長，他今晚在這裡被扣，我有責任來了解情況。”
“瞭解情況是應該的。不過我可以現在就把情況告訴你。”山本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展開遞給鄭耀先。紙上是幾行日文，鄭耀先借著車燈的光看清了內容——今晚在七號碼頭查獲管制藥品磺胺粉劑一批，數量約兩百盒，另有不明來源的紗布和注射用品若干。被扣押人員為童虎及船工三人。
“磺胺粉劑是日本陸軍嚴格管制的軍需藥品。這批貨從蘇北流出來，數量不算多，但渠道非常敏感。我很想知道童組長為什麼會大半夜出現在這個地方。鄭副主任，你能告訴我嗎？”山本說話時一首盯著鄭耀先的眼睛。
“梁處長剛才給我打了電話。他說童虎今晚是去查一個關於走私布料的線索。行動處最近在蘇州河沿線有巡查任務。不過童虎的具體行動細節，梁處長還沒跟我細說。人現在在倉庫裡，我建議由我們雙方先做個初步問話。如果真有誤會，也好及時說清楚。”鄭耀先的聲音平穩而冷靜。
山本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白天在七十六號檔案室裡那個笑要真實一些，至少嘴角動了兩下。他收起那張紙放回口袋裡，然後伸手指了指倉庫。
“那就一起去看看。我也想聽聽童組長自己怎麼說。”
鄭耀先跟著山本走進了永豐倉庫。倉庫裡的燈比外面更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永豐倉庫是七號碼頭邊最大的一個私人貨棧，裡面堆著不少原木箱和麻袋。靠牆的一處空地上，童虎被反綁著坐在一隻木箱上。他的右腳踝上繫著一根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拴在牆邊一根鐵管上。臉上有血痕，不多，額角破了一塊，嘴角也有些腫。看到鄭耀先進來，童虎的眼珠子動了動，然後迅速低下去。
山本在童虎面前站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鄭耀先站在山本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小林中尉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問話筆錄和一支鋼筆，準備記錄。
“童組長，我是山本。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對大家都好。今晚你為什麼會出現在七號碼頭？”山本用中文問道。
童虎抬起頭，目光先掃過鄭耀先，又掃過山本身後的小林。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開口：“我……我是來查走私布料的。梁處長讓我來的，有人報信說七號碼頭晚上有黑市的布料到岸。我帶人過來看看。沒想到船裡裝的是藥，不是布。我剛上船還沒看清楚呢，你們的人就把我按住了。”
“誰報的信？什麼布？你帶了幾個人？”山本追問得極快。
“報信的人……我不認識。是電話打到行動處的，說七號碼頭有批從南透過來的棉布沒上稅，晚上一兩點靠岸。我帶了三個人，不對，兩個。有一個臨時鬧肚子沒來。我們來了一看，船己經靠了，船上的人正往下搬箱子。我問他們幹什麼的，他們不說話。我就上船去查。箱子一開啟，裡面全是藥。接著你們的人就來了。”童虎的說辭明顯是臨時拼湊的，但基本框架和鄭耀先判斷的差不多。他把“藥”和“布”分開了，咬定自己是被現場情況弄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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