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越熱鬧,她的內心就越荒蕪。良久,她慢慢開口:“我不會當你們的棋子,不會為了你們,向文狄父子報仇。”
“你以為關韋來三圓村,是為了復仇?”何湜輕笑,“你以為我們買下林氏,是為了跟星河玩以卵擊石、以弱勝強的遊戲?”她將杯子轉左,又轉右,“只有狗血劇裡的主角,才會寧願拋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復仇。這樣的事,我也做過,最後發現一點用沒有。”
“那你們……”
“與其處心積慮讓他們失敗,不如排除萬難讓自己成功。”何湜微笑,“我們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小人物。我知道你在讀書時就跑過廣交會,在城中村做過生意。為了搞清林氏的賬目,一個人跑遍珠三角找客戶核對訂單,蹲在工廠門口等老闆,一等就是半天。”
周淇自認並不蠢笨。但城中村再大再深,也只是江河。她從江河游到海里,才發覺,自己連遊戲規則都沒搞懂。
何湜從包裡拿出一份資料夾,遞到周淇面前:“你利用我們,拿回了你的酬金,還讓林老闆得到了懲罰。而我們,利用你,拿下了林氏。現在,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小人物’來加入我們。”
“這份合同列明,你可以持有“期權池”中的一部分,並有明確的“晉升合夥人”條款。你有什麼想法,還可以再談。”
周淇沒有立即開啟資料夾,而是看著電視上的煙花與窗外夜空同步綻放。整個廣州都在狂歡,而茶餐廳裡的三個人,面上平靜,桌底下卻翻起暗湧。
周淇看一眼何湜,又看一眼關韋:“像你們這樣的狐狸……”
“狐狸?對。”關韋說,“但我從未騙過你。為三圓村牽線的輝煌投資是真,港商身份也不假,關韋更是真名,我給你和昌叔的回鄉證是真實的,那便是證明。我找你演女伴,沒有佔過你便宜,酬勞也按時給你,對不對?昌叔昌嬸、潮州佬、張大姐,他們都很喜歡我,是不是?林老闆欠你的佣金,我也按時給你了,對吧?”
這話倒沒說錯。
關韋說:“三圓村的人的確關心你,但你在他們口中,是被文狄拋棄的人。難道你要一直維持這個身份下去?文狄有野心有能力,難道你沒有?你不是被他拋棄的人,你是能夠跟他平起平坐的對手。”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他還需要一個清楚文狄弱點的人,一個重利益也重情義的人,一個瞭解內地狀況的人,而她正適合。
他說話時,周淇覺得自己牙齒輕顫。最隱秘的心事,連朝夕相處的村民都瞧不出來,倒被這認識僅數月的人當面講出口。就因為她是女人,即使她跟文狄連男女朋友都不算,人人仍把她當做他的“棄婦”,對她同情有之,憐愛有之。他們不知道,她更深的恐懼,是文狄追上了這個時代,而她沒有。
夜空煙火絢爛,像被小孩胡亂塗抹的一張大花臉。她看到路人在拍手,在歡笑,在拍照。她想起數年前,同學們在宿舍裡暢想未來:北京奧運、上海世博、廣州亞運……以後就是中國的時代了呀。她也是這麼想的,文狄更這樣想,因此他們孤注一擲,然後他們失敗,最後文狄離開,她被拋在後頭。同學們先後入職大企業時,她疲於躲避債主,也曾在面試會場被債主騷擾,當場被請出去。
她再低頭看這檔案,心裡清楚,這是他們一早設好的陷阱,一步一步安排好。
但是,她現在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明知道是陷阱,她也要往下跳。
第11章 【-1】寄生蟲
三年前,上海。
葉令綽開完會,驅車到會所,進了門,其他人已搖著杯子,喝得臉頰微醺。他將領帶一摘,揉成一團,塞西裝外套口袋裡,旁人為他斟上酒,“葉少,今晚飲少少?”他不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旁人起鬨,鼓掌。
港人到哪裡都要聚成一堆。祖上從內地來港時,就已如此:九龍城寨潮州佬多,元朗客家人多,北角人稱小上海,福建人身影亦常見。現在,他們也如此。但在這裡,再怎麼分,也分不到哪裡去,無非是富人與他的寄生蟲。
葉令綽只覺悶,坐在沙發上掏香菸,當即有旁人為他遞來打火機,火光竄上來,映著他臉,從額頭到下顎曲線流暢,骨相優越,一雙俊秀眉眼頗有葉家特色。人咬著菸嘴,吸一口,輕聲笑,問剛在聊什麼。
“這兩年在港沸沸揚揚的一樁桃色緋聞。”那人眉飛色舞,從頭說起。說是樂通集團二公子,因為一個女人,跟家裡鬧得天翻地覆。最後不得不由大公子出手擺平。
葉令綽失笑:“這算什麼新聞?”
那人興奮搖頭,直奔重點。說大公子宋立堯為人穩重,跟新加坡銀行家之女是大學同學,到訂婚後也從無任何緋聞。“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見了那魔女幾面後,竟也被迷得暈頭轉向,提出解除婚約。兩兄弟在家掀起大龍鳳,反目成仇。”
其他人湊過來,好奇魔女模樣。說話人興奮,手機登入網頁,2G網速慢,只看到模糊畫素下一張明麗面容。聽眾人討論,說她華裔小姐大熱怎麼又退選呢,網頁說有整容傳聞,當事人也沒解釋,倒是小報爆料此人讀書時出過車禍,做過手術,也有同學貼出她出事前合影,眾模糊面孔中一張機靈慧黠的臉,美得有特點。眾說紛紜,在場人聊得起勁。
葉令綽一杯接一杯,獨自悶飲。周邊人很快意識到冷落了他,當即改話題,問他最近有什麼新搞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