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手指背輕揉了揉眼皮,悶笑一聲:“好悶。來上海後,每日只有工作,開會,下班飲酒,睡覺——”
“找個上海妹妹嘛。”眾人笑。
葉令綽又拿起酒杯,慢慢飲盡。他覺得這群人沒意思,跟他們廝混的自己更沒意思。他站起身,說聲有事要忙,抬腿要走,卻察覺腦袋有些悶沉,怕是開不了車。
沒意思。
其他人笑著挽留,說他不應急著走。
葉令綽發了條簡訊,將手機塞口袋裡,這次是真的不急著走了,靜靜坐回沙發上,聽他們聊上海的新專案。只是他們以為的內幕,在葉家內部早已成不值錢的訊息。
過了一會,有人推門進來,是個長頭髮女生,黑色針織背心,白色煙管褲,行路乾淨利落。剛開始眾人以為是服務生,只覺這會所服務生素質高,多看幾眼,忽覺得眼熟。
女生走到葉令綽跟前,蹲俯下來,用粵語對葉令綽說:“葉生,我來接你。”
葉令綽慢慢睜眼,對她微笑:“你來了。”
人說著話,身體不動,像一片等待被風抬走的雲。女生伸手,將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來。女生顯然吃了他的重量,但手臂薄肌牽動,穩穩將他扶了去。
他們出門後,才有人叫出來:“剛才不正是叫何湜的那個魔女嗎?”
走出會所,葉令綽正了正身子,撇開何湜的手,從她身上卸去了力道。他在前頭走得快,何湜緊緊跟隨,像一對男方佔盡優勢的情侶在鬧彆扭。到了停車位,何湜提前開車門,他不說一聲謝,鑽進後座,她坐上駕駛席,又是老闆跟下屬了。
“葉生,直接回家嗎?”
“嗯。”
發動引擎,從停車場駛出地面,夜空迎面撲上來,風在車窗外流動。他從後方看她後腦勺,忽然開口:“你來上海兩個多月,認得熟這裡的路?”
“兩個半月哉,好做西事體。”她的滬語尚有很大進步空間,但如她所言,兩個多月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熟悉當地生活、找房子、換駕駛證,比如學上海話,比如摸清當地道路。暗夜中,她握著方向盤,輕車熟路上高架。車窗前方視野開闊,烏雲低沉沉,她又換粵語,“就快落雨了。”
剛說著,雨點就打下來。她開了雨刷,雨刷杆子在窗頭單調遲緩地左右擺動,發出咔嗤咔嗤聲響。
她略降低車速。
車廂內安靜如暴雨來臨前。葉令綽盯著前方,似乎在注視開闊夜空下的雨刷,又似乎在凝視她。
“剛才在會所,他們提起——”後半截聲音,埋在了車廂的寂靜裡。
何湜有打工人自覺,一秒鐘後,假裝感興趣,問:“提起什麼?”
葉令綽忽覺無趣,把臉一偏,看向窗外,“沒什麼。”
對這種葉家的寄生蟲,有什麼好說的?
車輛駛出高架,繼續往前行駛,雨勢漸小,何湜關了雨刷。開闊視野中,道路兩側漸漸出現老洋房與梧桐樹。
葉令綽接了電話,電話那頭不知道說起什麼,他面無表情,身子往後一靠,“我知道……樂通算什麼,任他們搞便是……是,他家那樁緋聞我也清楚……”
緋聞女主角在駕駛席,一心一意看前路。後座,葉令綽的聲音高高低低傳來,“……這種事,哪會有什麼影響?他是生意人,能夠打擊到他們的,只會是利益,怎會是什麼桃色新聞……”
窗外的燈光,像亮燦燦的浮雲,一片片地劃過何湜臉上。怎麼劃,也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