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
以這句話作為結尾,可真好,全然切斷了今天的一切可能性。一個句號,把二人分在兩側,分得遠遠的。
他摸著方向盤,目送她穿過牌坊。
過了牌坊,就是另外一個世界。有燈光和沒燈光的交接處,是城市邊界。昔日三圓村熱鬧的夜生活,已隨燈火熄滅。昌叔的小賣部、街口的成人用品店、張大姐炒粉檔、夜宵檔,全被黑暗吞沒。路燈壞了,不會再有人修。往前一小段,是臨時搭建的工棚,夜色中濺出說笑聲,幾個工人光著膀子坐在工地上抽菸。見到她穿過牌坊,目光跟了過來。
周淇步子加快,趕緊上樓。進屋後,才覺得安全。但新聞上說的入屋行竊案什麼的,又莫名其妙浮上心頭。她覺得自己可真是膽子變小了,從前在城中村走街過巷,一點沒害怕過。
洗手時,她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慢慢意識到:不是自己膽小了,是給她壯膽的人,都不在身邊了。
剛關上水,就聽到外面有人砰砰敲門。她擦乾淨手,隨手在腦後扎一團頭髮,邊走邊問:“誰啊?”腦子裡還沒想到會有誰,一隻手已將門拉開。
關韋站在門外,一手按住房門,劈頭蓋臉痛斥,“你怎麼問都不問是誰就開門了?”周淇沒明白他的憤怒從何而來,就見他怒氣衝衝往裡走,“我剛發現,因為拆遷,最近村裡很多各種各樣的人。還有些來路不明的……萬一你被盯上了,敲門的是這種人怎麼辦?!你問都不問就開門了?!”
“我……”
他全不給她解釋機會,“三圓村又不是以前的三圓村,沒有昌叔昌嬸看著你,我也不在隔壁。你一個人帶著小孩,怎麼辦?”
“李靜嶽今晚不在……”
“我知道!我不是隻擔心她一個!”他冷靜些。躁動往裡收縮坍塌,將一個陰鬱的他往前推,推到她跟前。
她安安靜靜站在門邊,仔細看他模樣,看他怒氣衝衝,看他說話時喉結上下移動。她腦子亂紛紛,那首詩怎麼寫來著?我的靈魂水面落葉紛紛……她現在覺得自己靈魂水面波濤暗湧,細細閃著光,那光尖上都是她冒出來的細小慾望。慾望像無數金魚的嘴巴,在水面上下一張一合。
……靜候著眼前人的吻。
關韋見她不說話,人終於逐漸冷靜,像一團滅掉的灰。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他是她的誰呢?誰都不是。文狄即使現在馬上死掉,也會永遠在她心裡佔據位置。他呢?她會給他送花,在葬禮上跟李靜嶽抱著一塊兒哭,遇上煩心事時,也許偶會想起他,但僅此而已。
這團灰是滅了,但裡面還埋著火。火在心臟裡跳動,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事,人一抬頭,見周淇嘴唇翕動,說了句什麼。
“什麼?”他沒聽清。
她稍猶豫,走上前,聲音僵硬:“今晚李靜嶽不在。”
“我知道。”關韋不耐煩起來。
她也不是耐心的人,但又慢慢重複一次,聲音像被冷風吹得發顫:“今晚,李靜嶽不在……”
關韋聽懂了。
收網時刻到了。
現在,她站在他編織的網裡面,伸出手臂,將他也慢慢拉了進來。
佛山出租屋那夜以後,周淇再沒試過這樣大膽。但跟那夜不同,她已經有過親密經驗,太知道後面可能會發生什麼。
她踮起腳尖,笨拙地吻他,四肢都僵硬得很。她頭頂髮絲掉下來,落在頰邊,絲絲縷縷,纏了幾根到他嘴角。他下巴讓了讓,讓開那幾縷頭髮。
缺愛的小孩特別敏感。她遲疑,鬆開了這個吻,一張臉往後退,要在他拒絕她之前,先一步離開。但他動作比她更快,立即勾住她脖頸,不放她走,另一隻手撥開她頰邊的碎髮,貪婪地吻下來。
他不會再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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