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昌叔那桌,正低頭聽他說話。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淡淡的疤痕。也是那次他救她時落下的。
文狄像是感應到什麼,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不遠的距離,不短的對視。
有那麼一瞬,周淇想起了電影裡,主角相見的場景。
“哎,淇姐來了!”昌嬸突然喊了一聲,像個不和諧的畫外音,電影畫面晃動幾下,模糊了。電影中人走出戲外。周淇笑著向昌嬸走去,文狄則轉過頭,跟潮州佬說話。
昌嬸把她拉過來,正好坐在文狄身邊。兩人都各自跟其他人說著話,背對著彼此,但耳邊又都是彼此的聲音。就這麼熱熱鬧鬧著,大堂音樂聲太響,大堂另一邊有小孩在跑,服務員過來問幾時上菜。這些都發生在二人感官世界的外沿。
過了一會兒,K仔敲了敲杯子,吆喝著,“安靜啦安靜啦,聽昌叔發表重要講話。”昌叔笑嘻嘻過來,推一下K仔的頭,笑罵他衰仔,接著便端起酒杯,面向眾街坊,開始清了清嗓子。
“我呢,今天真的很開心。六十歲人了,能跟大家聚在一起,真是緣分。三圓村拆了以後,大家都散了,有的離開了廣州,有的還住在附近等回遷,更多人跟我們一樣,到了廣州其他地方落地。今天大家都回來了,真難得。”
他指了指坐在角落的潮州佬,“潮州佬專門從順德趕回來,一大早就出門啦,說要過來打麻將。”又指了指旁邊坐著輪椅的張大姐,“張大姐剛做完腿部手術,女兒推她過來的。”
酒樓另一邊有小孩跑動,從那邊跑到這一頭,也被家長拉住了,連聲“噓噓”,“別打擾伯伯說話呀……”
昌叔說話間,周淇和文狄二人並肩坐著,都抬起頭看著,會意地笑。彼此餘光裡,能夠看到對方的側臉。多麼熟悉,從童年、少年到青年。對他們來說,世上沒有比隔壁那一張側臉更熟悉的輪廓了。只是他們曾經被無形的手,分撥到廣州和香港兩座城市,星河和新生兩個不同的陣營。
周淇想,幸好,現在星河跟新生再次合作。
昌叔繼續道,“三圓村是城中村,大部分人來了又走了。但我們這些老街坊,在那裡一住就是十幾二十年,看著大家的兒女出生、讀書、結婚……現在我搬過來,連隔壁有誰都不知道。人老咯,最想見的,還是你們這幫老街坊。”他舉起酒杯,“謝謝大家來。你們肯來,就是給我最大的面子。來,乾杯!”
眾人紛紛舉杯,大堂裡響起一片“乾杯”聲音。
席間很熱鬧。昌叔精神好,一桌一桌地敬。老街坊說起三圓村的舊事,那些消失了的街巷、關門的店鋪、離開的舊人。潮州佬說他的粉面店位置好,生意比以前還要好。張大姐說她女兒去年結婚了,女婿是醫生,人很好。丹姐老公對她好,陪她一起來,耐心地替她跟街坊們拍照。
周淇就這麼聽著,真心替大家高興。昌叔過來這桌敬酒時,明顯已經喝多了,話也多起來。酒杯在文狄面前,晃了兩圈,“你呀,我早覺得你這小子有出息……也知道淇姐有出息……當初村裡大家都覺得你們是天生一對……”昌嬸趕緊在後面拍他,“你亂說什麼啊。”
文狄仍微微地笑著,給足昌叔面子。他先跟昌叔碰了杯,自己喝一杯,再倒一杯,等昌叔的話終於說完了,才又喝一杯。
昌叔走開後,周淇低聲說,“你今天開了車吧。”
“難得跟大家見面。”
她想了想,“你的舊傷,不能喝酒……”
“喝一點,沒事。”他沒提,為了星河業務,他平日也沒少喝,“我特地在附近訂了酒店,休息一晚再走。”
兩人雖坐一起,但剛才都沒說話。倒是藉著一杯酒,終於把話說開了。周淇平時不怎麼喝酒,那天也不知怎的,一杯接一杯。喝到後來,眼前的人影都開始晃,像電影裡,鏡頭藉著主人公視角,從水底往岸上看。
文狄現在就站岸上,低頭望著她。
“你喝多了。”
她擺擺手,說沒事。酒席開始散,昌叔也喝多了,正半躺著說胡話呢,突然叫喚起“淇姐”來。周淇站起來,腳下一軟,一隻手扶住她手臂。
周淇站穩了,過去跟昌叔說了些什麼。文狄站她身後,隨時護著她,穩著她。
她跟昌叔說話時,人也搖搖晃晃,張大姐他們都看出不對勁。昌嬸想讓K仔送周淇,回頭一看,K仔已經趴在桌上了。她對文狄說:“你有沒有喝酒?待會送她回去啊。一定要看好她。”文狄點頭。
文狄扶周淇上車坐了一會兒。周淇打了一會兒盹,慢慢醒轉過來,意識清醒,只是有些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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