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手劄與21世紀文壇》第56章(2)

作者:喵喵滾湯圓·7個月前

“謝謝,但我不會對這個評價感到高興的。”她這麼說。

少女還是寧願自己的哥哥不那麼照顧別人,甚至希望他和別人的關係不那麼親密……

很多人都喜歡把情緒發洩在自己更在乎的人身上,卻對不怎麼熟悉的人表現出非同一般的友好和剋制。如果可以的話,夏目清更希望北原和楓能夠保持在「朋友」的限度上,這樣他受到的傷害會少非常、非常多。

而這個「很多人」裡也包括了普魯斯特。

因為格外靠近死亡而變得敏感的小狼崽,喜歡逃避絕望又喜歡反芻痛苦的小狼。

他對外人偶然一點的善意乖巧得就像是溫順無害的小狗,友善——甚至是以有些恐慌的諂媚拼命搖著尾巴。可他的尖牙永遠都是在惶然無措地時候對準最靠近自己的人的。

周圍沒有人的時候,他則會選擇對準自己。

“而對於北原和楓來說,普魯斯特也更像是一個把自己困在回憶裡的孩子。他接納了普魯斯特在親近的人面前表現出的敏感、神經質與惶恐懷疑,並且抱住了他。在那本近乎於自傳的《追憶似水年華》中,普魯斯特回憶了那段日子:”

“那時的我靠在牆邊,腦海裡也在想昨晚的雨有沒有把窗戶上眼睛一樣的斑紋洗掉。然後那串敲門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就像是啄木鳥在從容地篤篤深秋的樹樁。聲音因為我在門縫邊塞的軟木塞而柔和了,我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一時間以為唱片機裡剛放完的馬勒的交響曲還沒有結束,這位天才非凡的音樂家還在最終章里加入了天使的敲門聲。”

“緊接著我慢慢地走過去,每一步都故意不發出響動,然後靠在門上,並沒有開啟的意思。我從聲音裡聽出了這是來自東方旅人的聲音。但出於某種當時還算開心的心態,並不打算讓他知道。”

“於是我問:「你是誰啊?」旅行家就輕輕地笑了一聲。他肯定也是貼在門上的,因為那個聲音那麼近,簡直把當時的我嚇了一跳。我幾乎有點想要縮回去,但我沒有,我把臉頰靠在上面,感受著木頭的紋理壓上我的臉頰,一種冰涼而又光滑的質感讓我的臉發生了變形。從木頭的毛孔,我好像聽見了一種雲朵般的呼吸。”

“他問我最近怎麼樣了,然後又緊接著和我說起了我那些朋友的事情。他的語調很慢,但是我的回應還要更慢一點,往往要隔上一會兒,在我覺得不得不發表言論的時刻才會開口。因為我一想到這些事情一旦被聊完,他就將從這扇緊閉的門前離開,我就覺得我的心難過得要命。我是多麼希望他能夠停留在這一刻呀!”

“可我又擔心因為我回答得太慢了,他又會在某個時刻不做聲地離開。就像是我不做聲地來到門面前一樣。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真想開啟門去確認他的存在。”

“但我一直不敢,當時的我才在不久前哮喘症發作的時候咬了他,我害怕看到他纏著繃帶的樣子。那時我簡直焦慮緊張到不可思議,下一秒彷彿就要死亡的恐懼以如此有力的姿態抓著我的心,讓我就像是一條得了狂犬病的狗。於是我只好靠在門上,讓這隔絕了我與世界的牢籠繼續隔絕著這一切。而他的手碰碰門,就像是想要摸摸我那樣。”

講臺上的威廉教授念出這一段,他翠綠色的眼睛注視著面前的學生們,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緊接著,手臂連同手指輕輕地往上一抬。就像是一位交響樂對的指揮家或者戲劇演出者。而兩條線索將在下一刻於藝術的創作中形成互相呼應的高潮。

“有趣的是,北原在《手劄》的結尾也給出了一段類似的描寫:”

“我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時間裡,有時我會把窗戶關上,讓房間陷入一種完全隔絕的狀態。這段時間我便會想到馬賽爾。只要他在臥室裡,就不會讓我進門去看他,我們隔著一扇門談話,隔著觸控不到彼此體溫的距離。就像是在死亡到來之前,病症就已經將他和生者所擁有的世界隔離開來。”

“我們就隔著這樣遙遠的距離交流。有時我覺得他簡直是蜷縮在門邊上的,而我伸出手想要安慰他的時候,只能徒勞地碰到一面牆。他低聲地對我說著他在房間裡感覺到的最為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他問我現在的巴黎變成了什麼模樣。然後又自己反駁了自己,開始說它變成了什麼樣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已經儲存下來了一個永恆的巴黎。」他以一種哀傷的幸福朝我輕聲地說,「你們也在這座城市裡面,我也會來到裡面。我已經在故事中為自己提前安排了一個位置。」我靜靜地聽他說話——他故事裡,巴黎滿是山楂樹,地面上開滿了藍雪花,如此膽怯地藍著。而我的窗戶前他送我的種子也已經開出了花。”

“馬賽爾一直是如此地渴望從向前的時間中脫身而出,再次回到母親的懷抱裡。現在他的確已經為自己重新創造出了一個子宮,他還會畏懼死亡和虛無,但已經有了歸處。在我離開這座城市時,他開啟窗戶看著我。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狼,或者天鵝。我回過頭,看到巴黎坐在窗前,輕輕地親吻著這個最留念她的孩子。他抖抖身子,然後笑了。”

北原詩織輕輕地、輕輕地撥出一口氣。

一切的回憶都是現在。而《追憶似水年華》是普魯斯特與這個世界一個永恆的秘密。如此漫長,如此渺小。

小得如同母親落在額上的一吻。一切的謎底就在那裡。

“有一個觀點:只有意識到自己總是在遺忘的人,只有他們才會嘗試用文字抓取過往的回憶,以此來達成某種永恆。”

說到這裡時,莎士比亞輕輕地笑了,眼中閃爍著名為回憶的色彩。就像是這句話描述的物件不僅僅是普魯斯特,還有更多更多的人。

也許也包括了他自己。

“普魯斯特總是在遺忘。他的病症和神經衰弱折磨著他的記憶。所以他一遍遍地在空空如也地房間裡回憶過往。所以他不厭其煩地在小說裡把所有的細節記錄下來,讓記憶變得綿長。就像是這樣能夠真的停下時光,讓永恆來到這個世界上。”

窗外的北原和楓拖著下巴,和所有的學生那樣安安靜靜地聽著。陽光穿過幽靈,在地面上留下樹葉搖晃的影子。安靜得就像是某種永恆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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