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培德這一嗓子,調門高得直劈叉,活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公雞。
這陣仗,把院子裡正幹得熱火朝天的王鐵錘等人嚇得渾身一哆嗦。
幾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哪見過這種穿中山裝、戴金絲眼鏡的京城大官?
手裡的氣焊槍啪嗒一聲砸進雪窩裡,一個個臉色發白,趕緊把沾滿黑機油的手往破棉襖上亂蹭,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雞飛狗跳的慌亂裡,唯獨處於風暴中心的林雙雙,連根頭髮絲兒都沒亂。
“吵死了。”
她嬌嬌氣氣地皺了皺柳葉眉,直起腰。
那隻雪白纖細的手腕看似輕飄飄地一翻,二十多斤重的特大號管鉗便脫手飛出,嘭地一聲悶響,硬生生在凍得梆硬的土場上砸出一個深坑。
緊接著,她從軍大衣兜裡掏出一塊繡著水仙花的的確良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黑機油。
那副雲淡風輕又嬌貴的做派,怎麼看都是個連重話都聽不得的嬌嬌女,哪像個敢把國家重工財產“大卸八塊”的瘋子?
擦乾淨手,她才懶洋洋地掀起眼皮:“你哪位啊?上我的地盤大呼小叫,吃錯藥了?”
“你——你簡直無法無天!”
孫培德身後的男助手急得直跳腳,指著林雙雙的鼻子就開始扣大帽子,“這是咱們首都農科院的孫教授!國內頂尖的重工大拿!你知不知道這臺拖拉機是國家勒緊褲腰帶換回來的?!你帶頭毀壞國家戰略財產,公安局非得判你吃槍子兒不可!”
“毀壞財產?”
林雙雙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把髒了的手帕隨手丟在冒煙的廢鐵上,清泠泠地笑了一聲,“我這叫技術扶貧。你們這些在城裡喝足了墨水的大磚家,連‘升級換代’四個字都不會寫?”
“升級?就憑你?”
孫培德氣極反笑,氣血頂得腦門直突突。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齒輪,手指頭直哆嗦:“一個鄉下插隊的女娃娃,懂什麼叫機械?你知道這臺水冷柴油機裡有多少個精密零件?知道它的扭矩峰值在哪?大話連篇!我看你連柴油和煤油的味兒都分不清!”
林雙雙連翻白眼的興致都欠奉,她踩著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牛皮小靴,發出咔噠咔噠的清脆聲響,徑直走到那臺被開了膛的發動機旁。
白嫩如蔥根的手指,隨意地在一根冰冷烏黑的生鐵缸體上敲了敲。
“當、當。”
伴隨著脆響,她紅唇微啟,一連串冰冷且極其精準的資料,像連珠炮一樣從她嘴裡漫不經心地傾瀉而出:
“東方紅-28型履帶拖拉機。單缸臥式水冷,額定功率28馬力,標定轉速一千轉每分。二級齒輪傳動,六個前進檔,兩個倒退檔。”
她語速極快,每蹦出一個專業詞彙,孫培德臉上嘲諷的冷笑就僵硬一分,直到最後,他嘴唇抖動著,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這臺機器丟在平原開開還湊合,但咱紅旗溝全是山地梯田。”
林雙雙猛地抬眼,那雙水光瀲灩的杏眼此刻卻銳利如刀,直刺孫培德的瞳孔,“它的重心設計有致命缺陷,坡地作業只要超過十五度,側翻率高達百分之四十!而且,二級齒輪傳動的能量損耗太大,油耗是一般機械的一點五倍,燒油像喝水。”
說到這,林雙雙嬌氣地撇了撇嘴,語氣裡全是鄙夷:“就這種一踩大油門就容易翻車壓死人、效率還低下的半成品,你們管它叫祖宗?在我眼裡,這玩意兒就是一堆佔地方的工業破銅爛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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