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霆這下是實打實對林薇刮目相看了。這姑娘不僅伶俐。不怵場，做出的吃食也別有巧思。這份眼力和手藝，再加上待人接物的周全勁兒，怎麼看都是能做出一番事的人。
他走南闖北這些年，閱人無數，自認眼光不差。這林丫頭，以後生意要是做不大，那才是怪事。
見兩人碗裡的湯見了底，林薇大大方方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順手提起爐上一直溫著的陶壺，給韓霆和趙闊面前的粗陶碗裡續上些滾燙的白水。水汽嫋嫋升起，氤氳了視線。
“韓大叔，”她臉上帶著自然的笑意，目光掃過對面那支規整的車隊，開口問道，“看您這車馬的陣仗和去的方向，是往縣城碼頭送貨吧？我猜......這趟拉的是藥材，還有上好的山貨？”
趙闊正拿著半根麻花，聞言動作一頓，臉上露出明顯的訝色：“喲，小姑娘，你這眼力可夠毒的！怎麼看出來的？”
林薇不慌不忙，條理清晰地說：“其一，車隊是往縣城方向去，這是明擺著的。其二，我頭一回遇見韓大叔，就是在縣城碼頭附近，想來那兒是您常走的地方。這其三嘛......”她略作停頓，目光投向那些罩著厚實油布的大車，鼻翼微微動了動，“雖說蓋得嚴實，但我鼻子還算靈光，隱約能聞到點藥材特有的清苦味兒。”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篤定：“還有，剛才我瞧見，您車隊靠邊那輛大車，邊上掛著的細眼網兜裡，似乎漏出點穀殼碎屑，顏色金黃飽滿，看著像是上好的黃小米。咱們這附近可不產那種成色的小米。能用這麼講究的網兜分裝。不嫌麻煩地長途運送，必定是送往講究吃食用料的地方。縣城碼頭那邊，酒樓飯莊林立，南來北往的貨船雲集，對這類精細糧食的需求最大。我猜的對不對？”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觀察細緻，推斷也合情合理。趙闊聽得連連點頭，看向林薇的眼神更多了幾分驚奇。這丫頭，不只是鼻子靈。眼睛尖，心思更是縝密，能從這些細枝末節裡推出這麼多門道，著實不簡單。
“對，對極了！”趙闊忍不住一拍大腿，看向林薇的眼神像發現了什麼稀罕物，“林丫頭，你這觀察力，真是了不得！不瞞你說，我們這趟，正是要把一批藥材和精挑的山貨。糧食，送到縣城碼頭，交給早就訂了貨的南方客商。”
韓霆也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粗陶碗，目光在林薇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丫頭，既然話問到這份上，可是對我們這些貨......有什麼想法？”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她心裡正琢磨這事。
最近家裡糕點生意紅火，用量大增，大哥和三舅每天去縣裡，除了送糕，還得費勁巴拉地往回背一兩百斤麵粉雜糧，再加上採買羊肉羊雜，實在折騰，也不是長久之計。
她略作沉吟，開口道：“韓大叔，不瞞您說，我家這吃食生意，往後是想正經做下去的。像蕎麥麵。小麥面。小米。紅棗這些，都是離不開的常備貨，往後只怕花樣多了，要的品類還會增加。若是我想長期。定量地從您這兒拿些貨，您這邊......路子可穩當？價錢上，又怎麼個說法？”
韓霆聽罷，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手一揮：“這好說！你要什麼，列個單子就成。我們本來就在各處收山貨。糧食，順路給你捎帶些，不過是舉手之勞。肯定比你在縣城裡零買划算，也省得你家人來回折騰。”
“那若是......”林薇的聲音清晰而平穩，目光清亮地看向韓霆，說道，“我要的量，不止是百八十斤呢？韓大叔，下次您車隊路過，能不能先給我們拉一千斤小麥。一千斤蕎麥，外加一千斤玉米。乾紅棗也要些，先來兩百斤。您看......這量能行嗎？”
她話音落下，木桌周圍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連旁邊幾個正低頭喝湯歇腳的夥計，都忍不住停下動作，詫異地扭頭看了過來。
“丫頭，”韓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確認的意味，“你剛說多少？一千斤？還三樣？”
趙闊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句好傢伙卡在喉嚨裡，眼睛瞪得溜圓，看看神色平靜的林薇，又看看面露訝色的韓霆，最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家車隊那些滿載的。車轍深深的大車，彷彿在腦子裡飛快地換算著三千斤糧食該是多大一堆，得佔去多少地方。“三。三千斤糧？！林丫頭，你......你這攤子，眼下能用得了這麼多？”
林薇點點頭：“二位大叔別看我家這攤子眼下只支著一口鍋。擺著幾張桌子，賣些湯湯水水和尋常糕點。可生意一旦做起來，每日的消耗著實不少。不瞞您二位，我家在縣城裡有固定的糕點買賣，每日送往鋪子的貨就不是小數。三千斤糧聽著是多，可細算下來，磨成面，做成吃食，再換成銅板銀子，其實也支撐不了多久。”
韓霆聽了也點點頭，心裡已經快速盤算了一遍，他面色恢復沉穩，開口道：“麥子，若是上好的，眼下市價得五文一斤。蕎麥便宜些，算你三文。玉米四文。紅棗，要挑肉厚品相好的，得二十文上下。這樣算下來......”他心算極快，“攏共得十五兩銀子左右。”
韓霆他們這一隊人，多是附近幾個村子聚攏起來的漢子，當初為了尋條活路，咬牙置辦車馬，才拉起了這支跑運輸的車隊。能有今天的規模和口碑，也是實打實摸爬滾打。吃過不少苦頭掙來的。他們這一趟跑碼頭，整車隊的貨物總值也不過百十兩銀子，利錢有限。
林薇這單生意，十五兩的數額對他們而言不算特別大，利也薄，但一個在官道邊擺攤的小姑娘，能如此清晰。乾脆地提出這樣一筆長期定量的採買，還是讓他心中訝異，不由得重新掂量起眼前這姑娘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