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四人一前一後走著,周玉婉看著林薇欲言又止。她知道,剛才薇妹那番豁出去的架勢,全是為了護著她。晚風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也吹散了一些她心頭的憋悶。
“薇妹,”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猶豫後的堅定,“其實......陳家退親的事,不全是因為姑母。”
林薇正想著明天要多備些什麼料,聞言側過頭,有些詫異:“不全是因為我娘?那是怎麼回事?”
周玉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我跟陳文遠,是前年春上定的親。定親的時候,我們家沒瞞著,姑母的事,他們是知道的。”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那時候,陳家還覺得沒什麼,只說那是姑母的舊事,跟我。跟周家其他人不相干。陳嬸......陳張氏那時候對我還挺客氣,逢年過節還會讓人捎點東西來。”
林薇推著車的手慢了下來,她知道事情絕不像表姐說的這麼簡單。“後來呢?”
“後來......”周玉婉的聲音更低了,“大概就是去年秋天吧,我隱約聽到些風聲,說陳家託了媒人,在打聽隔壁鎮王家女兒的事。王家女兒,聽說......是有三十畝地陪嫁的。”
她抬起頭,看向天邊那抹將盡未盡的晚霞,眼裡映著一點黯淡的光。
“我起初還不信,直到......直到今年年初,陳家突然就派了人來,說姑母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他們陳家最重門風,實在不敢要這樣的媳婦,怕壞了名聲,就把親事退了。”
“退得很快,也很決絕,連當初的聘禮都急著要了回去,好像生怕沾上我們家半點晦氣。”
周玉婉說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當時真傻,還信了他們那套說辭,以為真是姑母的事連累了我,心裡又是委屈,又是難堪,還有點埋怨姑母。覺得若不是那些陳年舊事,我也不至於被這樣退婚。那好長一段時間,我連房門都不願意出,怕見人,也怕聽人議論,覺得誰看我一眼,都是在笑話我。”
她轉向林薇,眼眶微微泛紅。
“直到上個月,才從隔壁鎮聽到了風聲,陳家早就跟王家換了庚帖,退婚前日子都看好了。他們哪裡是怕姑母壞了門風,分明是......早就攀上了高枝,嫌我們家窮,陪嫁少,又怕直接退親落人口實,才拿姑母的事當藉口!”
“他們一邊嫌棄我們家,一邊還要裝出一副迫不得已。道貌岸然的樣子,把髒水都潑到我們身上,尤其是潑到姑母身上,這才是最讓我難受的。”
“本來,我氣不過,也想過去陳家門前鬧一場,把他們的真面目抖落出來,讓大家評評理。可是......”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無奈,“只是去鬧的話,就勢必要一遍遍提起姑母的舊事,把事情鬧得更大。爹孃怕我受更大的委屈,也怕......怕對姑母。對你家更不好。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口氣,就只能自己嚥下了,沒有再上門去討什麼說法。”
晚風吹拂著她的額髮,也吹乾了她眼角的溼意。她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所以薇妹,剛才謝謝你。不只是謝你替我出頭,更是謝你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林薇輕聲問。
“有些人,你越退,他越進。你越講道理,他越覺得你好欺負。”周玉婉看著林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對付這種人,就像你剛才做的那樣,得讓他們知道疼,知道怕,他們才會收斂。”
“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心裡最後那點鬱結也吐出去,“這樣的人家,看清了是福氣。要真嫁過去,今天他娘能因為王家有錢有地踩我,明天也能因為別的什麼作踐我。在那樣的日子裡熬著,才真是沒個盡頭。”
林薇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周玉婉。夕陽的餘暉落在表姐清秀的側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她以前很少見到的,堅毅明亮的光彩。
“玉婉姐,”林薇伸出手,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你能這麼想,就對了。”
“咱們靠自己,不靠任何人。自己手裡掙來的,自己腳下走出來的路,最踏實,誰也拿不走。那些今天看不起我們,隨意作踐我們的人,總有一天,” 林薇的語氣也堅定起來,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得讓他們仰著頭看我們。”
周玉婉感到手上傳來的溫暖和力量,那溫暖從指尖一路蔓延,似乎熨帖到了心裡某個冰冷蜷縮的角落。她用力地回握住林薇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雖然眼眶還紅著,但眼底已是一片清朗。
“嗯,薇妹,你說得對。靠我們自己。”
走在前面的林志勇和林志誠雖然沒聽清姐妹倆的全部對話,但感覺到身後氣氛的緩和,也都鬆了口氣。林志誠回頭,咧嘴一笑:“阿姐,玉婉姐,咱們走快點,我肚子都餓了!”
“就你饞!”林薇笑罵一句,腳下卻加快了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