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著車,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小河村走。往常這個時辰,村裡該是炊煙裊裊,孩童的嬉鬧聲。大人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可今日,小河村卻靜得有些反常,連狗吠都寥寥無幾,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襯得這份安靜格外反常。
“你們看......”周玉婉壓低聲音,下巴不易察覺地朝村口方向抬了抬。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平日裡總聚著三五個嘮閒磕。納鞋底的婆子媳婦,今日居然一個不見,空落落的。倒是水井旁,蹲著幾個生面孔的漢子,穿著打扮不像本村人,皮膚黝黑粗糙,眼神卻亮得有些瘮人,直勾勾地盯著他們這輛牛車,以及車上的人,嘴角似笑非笑地撇著。
林志勇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擋在林薇和周玉婉側前方。那幾個漢子也不惱,反倒互相遞了個眼色,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眼神里閃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極不舒服的目光。
幾人一路沉默著進了自家院子。今天輪到李慧珍和周秀芝在家歇息,院子裡只有周秀蘭和田有福兩口子在忙活。
聽見動靜,周秀蘭從灶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卻沒有了往常迎他們歸來時的笑容,反而籠著一層憂色。
她先飛快地掃了一眼牛車,目光在林薇身上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娘,怎麼了?家裡出什麼事了?”林薇放下手裡的東西,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周秀蘭把鍋鏟往鍋裡一扔,濺起幾點滾燙的水花。她幾步上前,一把拉住林薇的手,將她往灶房邊處帶了帶,壓得極低的聲音裡滿是焦慮:
“薇兒,你跟娘說實話,今日到底賺了多少?”
林薇心下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還是老樣子,二兩多點,刨去成本,也就那些。娘,到底怎麼了?”
“二兩多點......二兩多點......”周秀蘭重複著,聲音發苦,“可村裡都傳瘋了!說咱們家一天就能賺這個數——” 她猛地伸出五根手指,在林薇眼前用力晃了晃。
“五兩?!” 周玉婉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睜圓了。林志誠更是直接嚷了起來:“誰在那兒胡說八道!”
“誰?還能有誰?!” 周秀蘭臉上的苦笑更深,也透出幾分憤懣,“今兒個下午,林三癩子那個殺千刀的,不知怎麼摸到了官道邊上,趴在草叢裡,偷著看你們數錢!回來就滿村子嚷嚷,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還不算完!” 她語速加快,“後晌開始,村裡人就跟走馬燈似的,一撥接一撥地來!有借鹽的,有說閒話的......話裡話外,全在拐彎抹角打聽咱們到底做的什麼金貴吃食,用了什麼了不得的方子,咋就能賺那麼多錢!那眼睛,跟鉤子似的,恨不得把咱家灶臺都刮下一層皮來看!”
周秀蘭說著,胸口起伏,臉上的憂色越來越重:“這都還是面上過來,能說道幾句的。那些沒上門的,關起門在自家院裡,在村頭巷尾,還不知道怎麼編排,說些什麼難聽話!林三癩子那張破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會添油加醋!說什麼親眼看見你們收攤時,那裝錢的布袋墜得車轅都往下沉,嘩啦啦響的都是白花花的銀角子!還說......說咱們肯定在湯里加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不然能那麼香,能把過路人的魂都勾了去?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你這錢來得邪性,一個沒出門子的丫頭片子,哪來那麼大本事?怕是......”
後面的話,周秀蘭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攥著林薇的手,眼圈都紅了。
林薇眉頭緊鎖。謠言猛於虎,尤其是這種摻雜了惡意揣測。眼紅嫉妒和齷齪想象的流言,最是殺人不見血。她不怕正大光明的競爭,不怕人來學手藝,就怕這種躲在暗處,用陰私手段壞你名聲的下作路子。這林三癩子,分明是見不得人好,故意攪混水,其心可誅。
不過,事已至此,慌也沒用。她定了定神,看向母親和圍攏過來的表姐。弟弟,寬慰道:“娘,別太擔心,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說。嘴長在別人身上,愛嚼舌根就讓他們嚼去。這幾天,咱們警醒著點就是了。”
她有意緩和過於凝重的氣氛,轉而問道:“爹去哪兒了?怎麼沒見人?”
“你爹去地裡了,說是除除草,也該回了。” 周秀蘭擦了擦眼角。
說曹操曹操到,沒過多久,周文淵和林志遠也從縣裡回來了,正好在院門口碰上扛著鋤頭回來的林守義,三人便一同進了門。
林守義臉色也不太好,眉頭擰著,顯然在外頭也聽到了些風言風語。
周文淵一進堂屋就覺出氣氛不對,又見妹妹周秀蘭眼眶發紅,林薇幾人也是神色凝重,立刻粗聲問道:“這是咋了?一個個哭喪著臉,出啥大事了?”
周秀蘭嘆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把林三癩子傳謠,村裡人輪番打探,那些越傳越離譜的閒話,一五一十又說了一遍。
周文淵一聽,火噌地一下就躥上了頭頂,額上青筋都跳了跳,一巴掌啪地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粗瓷茶碗都跳了一下:“林三癩子這個挨千刀的攪屎棍!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啥缺德冒煙的事兒都少不了他!看老子不去砸爛他那張噴糞的嘴!”
他越說越氣,豁然起身,三下兩下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抬腿就要往外衝,看那架勢,是真要去找林三癩子拚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