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等等！” 林薇急步上前，一把拽住他手臂。
“薇兒你撒手！你別攔著我！這種爛了心肝的玩意兒，不給他鬆快鬆快筋骨，他就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真當咱們老周家沒人了？！” 周文淵怒氣衝衝，要甩開林薇的手。
“三舅！您先消消氣，聽我說！” 林薇抬高聲音，手上用力，“您現在去找他，打他一頓，痛快是痛快了，然後呢？除了讓村裡人看咱們家笑話，說咱們賺了點錢就囂張跋扈，欺壓鄉鄰，還能有啥用？”
“今天打跑一個林三癩子，明天就能冒出王三癩子。李三癩子！咱們在官道擺攤，一天進賬多少，人來人往，本就瞞不住人！前陣子光是賣饅頭鹹菜，一天能進賬五兩的事兒，不也在村裡慢慢傳遍了？樹大招風，錢帛動人心，這是遲早要來的事，不過是被林三癩子提前捅破了窗戶紙！”
她的話又快又清晰，條理分明，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當頭澆在周文淵燒著的怒火上。周文淵衝動的動作頓住了，喘著粗氣，瞪著眼睛，但理智漸漸回籠。是啊，打一頓容易，可打完了，謠言只會傳得更兇，更坐實別人的猜測。
他重重地唉了一聲，像洩了氣的皮球，又一屁股坐回條凳上。
怒火是被壓下去了，可更深切的擔憂卻浮了上來：“薇兒說得在理，是我想岔了，光顧著出氣。可這村子啥光景，你們比我清楚。家家都窮，一年到頭土裡刨食，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見過幾個活錢銅板？現在咱們突然成了這風口，明裡暗裡，不知道多少雙紅眼珠子盯著。就怕有人豬油蒙了心，鋌而走險，幹出點沒法收場的混賬事來！偷雞摸狗都是輕的！”
他越說越覺得不安：“不行！你們這兒人太單薄，薇兒她們又都是女娃半大小子，萬一夜裡真有點啥動靜，應付不來！我今晚不回去了，就住這兒，打個地鋪湊合下。萬一有點啥事，多個人多份力。”
旁邊的林志勇立刻介面：“對！我也留下！有什麼事我也能幫上忙，我力氣大！”
林守義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志勇就不用留了，家裡地方小，你也沒地兒住。薇兒他三舅留下就行了。”
林志勇看看逼仄的堂屋和幾個房間，知道說的是實情，撓撓頭，也沒再堅持。
一旁的田有福和他媳婦也說到：“是啊，你們別太擔心。我們家就隔了片空地，近得很！要是有啥事，你們就使勁喊一嗓子，或者讓志誠跑兩步來叫我們，我們立馬就能到！”
晚上，周文淵果然在堂屋角落用門板和兩條長凳搭了張簡易的床鋪。這一夜，一家子都沒怎麼睡踏實，一點風吹草動就警醒地豎起耳朵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家小院裡就窸窸窣窣地有了動靜。幾個人陸續從屋裡出來，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黑，精神頭明顯不足，呵欠連天，一副沒休息好的樣子。周文淵更是揉著痠痛的腰背，顯然那臨時床鋪睡得並不舒坦。
不過，日子還得過，生意還得照做。林守義心裡記掛著昨夜的擔憂，說什麼也不放心讓幾個小的獨自出門，執意要跟著一起去官道擺攤。周秀蘭也再三叮囑，讓他們路上小心，收攤就早點回來。這一耽擱，出發的時間比往常遲了小半個時辰。
牛車吱吱呀呀地走在晨霧未散的土路上，路上格外安靜，連平日最愛嘰嘰喳喳的林志誠，也因缺覺而有些蔫蔫的，林守義則沉默地揮著鞭子。
當牛車終於拐上寬敞的官道，駛近往日擺攤的那片空地時，都齊齊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他們每日佔據的那一小片相對平整，靠近路口的位置，此刻雖然還空著，但周圍，卻已經是大變樣！
只見往日空曠的官道旁，今天竟然三三兩兩，熱熱鬧鬧地支起了不下十個攤子！蒸騰的熱氣。雜亂的吆喝，混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撲面而來。一眼望過去，攤主幾乎都是小河村裡的熟面孔！
有村東頭的劉婆子，用兩塊石頭支了口豁了邊的鐵鍋，底下柴火噼啪，鍋裡渾濁的湯水翻滾著，隱約可見幾片嫩綠的菜葉和零零星星的麵疙瘩。
有村西的趙老栓和他兒子，用破木板搭了個簡易臺子，上面擺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粗陶碗，碗裡盛著黑乎乎的，疑似是茶水的東西，旁邊還擺著幾個乾癟的饅頭和窩頭，趙老栓蹲在旁邊，吧嗒著旱菸，眼神不住地往官道上瞟。
還有村中的劉寡婦，帶著她半大的閨女，面前擺著個小竹籃，裡面是些新摘的，還帶著露水的野菜，和一些個頭不大的雞蛋，怯生生地蹲在路邊。
“這......” 周玉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林志誠揉揉眼睛，喃喃道：“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林薇心頭那點因謠言而起的陰鬱和擔憂，此刻被眼前這荒誕又熱鬧的景象衝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她算是徹底明白了。
難怪昨天村邊上靜悄悄，沒什麼人說閒話，也難怪林三癩子偷窺之後，謠言能傳得那麼快，合著大家都憋著勁兒，回家連夜準備，摩拳擦掌要擺攤了。這賺錢的心，可真是被刺激得達到了頂峰，執行力也真是沒得說。
林守義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警惕。林守義低聲道：“看見沒？這就是眼紅病的厲害。得，這下可熱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