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伯母王玉梅和二伯母張翠英，今兒個也起個大早，隨著人流去林薇家領了一百份碗託。兩人隨著大部隊領了貨，回到自家，手忙腳亂地收拾起揹簍準備出發。王玉梅卻磨磨蹭蹭，一會兒說要上茅房，一會兒又嫌日頭出來了路上熱，翻箱倒櫃找她那頂舊草帽。
張翠英在一旁急得跺腳：“大嫂，你快著些！咱們得趕早去鄰近的小王村，佔個先！去晚了，讓別人先把攤子支起來，把人都吆喝過去了，咱們可就只能往更遠的村子折騰了！”
王玉梅終於從屋裡出來了，草帽歪戴著，又想起一茬：“哎，等等！咱們得帶點乾糧，晌午要是餓了，還能墊巴兩口，總不能餓著肚子賣東西吧？”
張翠英：“……”
一旁的林奶奶正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將兩人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實在看不下去了，把手裡的活計一放，沉著臉道：“真是懶人屎尿多，出個門也這麼不利索！就你這做派，還好意思在家鬧著要去薇丫頭那兒上工？我看你不是想去幹活，是瞅著人傢伙食好，想去偷懶混嘴吃吧！”
原來，之前林薇家讓再去兩個人做工，王玉梅見老三媳婦李慧珍去了沒多久，臉都圓潤了些，又聽說林家經常有新奇的吃食，就動了心思，在家鬧著也要去。可她那點小心思，家裡誰看不出來？林爺爺、林奶奶，連她男人林守成都知道她是個慣會躲懶、眼皮子又淺的，怕她去了丟人現眼，都給按下了。這下好不容易又有個能在家門口賺錢的機會，瞧她這勁頭，怕不是又要出么蛾子。
林奶奶數落完，又對著還在磨蹭的王玉梅道：“你揹簍裡賣的不是現成的吃食？餓了不會吃一點？少找由頭，趕緊走！”
王玉梅被婆婆說得臉上掛不住，訕訕地哎了兩聲，這才終於背上那略顯沉重的揹簍，嘴裡還不忘嘀咕：“知道了，知道了，這就走，催魂兒似的……”
小王村離小河村不遠，也就比大王村稍遠些。昨天林薇在大王村己經賣過，讓許多領了貨的人不約而同都避開了那裡，想著去別的村子。
兩個人就在王玉梅一路的絮絮叨叨——“這揹簍真沉”、“日頭真毒”、“路也不平”的聲中，來到了小王村的村口。找了棵老榆樹下的陰涼地，兩人放下揹簍，將碗託和調料罐一一擺開。可東西擺好了，兩人卻有點傻眼，都是頭一回正經擺攤做生意，這第一聲吆喝，該怎麼喊出口？
張翠英捅了捅王玉梅，小聲道：“大嫂，你嗓門亮，你來喊。”
王玉梅清了清嗓子，又覺得喉嚨發乾，推諉道：“咳咳，我剛才路上話說多了，嗓子有點幹，你喊吧，你喊。”
張翠英：“……”
張翠英努力回想：“薇丫頭早上說咋吆喝來著？碗託……兩文錢一份？”
王玉梅補充：“還得說能用糧食換……小麥，蕎麥，哦對了，紅棗也行，好像……一個雞蛋也能換一份？”
兩人正對著詞兒，還沒鼓起勇氣喊出聲，就見村口小路上又來了兩個人，揹著差不多的揹簍。定睛一看，巧了，正是周家的兩妯娌——林薇的大舅媽何慧心和二舅媽錢玉蓮。
何慧心眼尖，老遠就瞧見榆樹下己經有人了，再一看是林家大房二房那兩位，眉頭就是一皺。她下意識就想轉身，另尋他處，犯不著跟這倆攪在一塊，憑白惹氣。
誰知王玉梅眼也尖，嘴也快，一見是周家的人，生怕她們來搶生意，搶先出聲，語氣還帶著一股子佔地盤的得意和隱隱的擠兌：“呦，是周家嫂子啊！我們可是先來的，你們不會厚著臉皮，非要跟我們擠一塊兒賣吧？”
她本意是想把人擠兌走，卻忘了何慧心也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脾氣。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何慧心那點另尋他處的念頭瞬間被怒火燒了個乾淨。她哐當一下就把揹簍重重放在榆樹另一邊的空地上，聲音也拔高了：“嘿！這村口是你家開的？你來得，我們就來不得？玉蓮，東西放下！咱們就在這兒賣！看誰賣得過誰！”
錢玉蓮看著柔聲細氣，動作卻半點不慢，立刻利索地放下揹簍，開始往外擺東西。
王玉梅一看，臉頓時黑了：“你們……你們講不講理？”
何慧心卻不理她了。剛才在路上，她還忐忑不安，畢竟是頭一回出來賣東西，心裡首打鼓，張了幾次嘴都沒能喊出聲。這下好了，被王玉梅一激，怒氣首衝腦門，那點羞怯和猶豫全被衝散了。她不管不顧，朝著村子裡就喊了一嗓子：
“賣——碗——託——嘍！兩文錢一份！新鮮好吃的碗託！”
大概是覺得光喊價錢不夠，她又趕緊補上最關鍵的一句：“能拿糧食換！小麥、蕎麥、紅棗都行！”
那邊王玉梅一看，何慧心居然先喊上了，還喊得像模像樣，一下就急了。她也顧不上什麼不會喊、嗓子幹了，競爭意識瞬間壓倒了一切，立刻也扯開嗓子，生怕落後：
“碗託！賣碗託！兩文錢一份！糧食雞蛋都能換！”
張翠英見狀，也趕緊跟著喊起來。錢玉蓮雖然聲音小些，卻也努力加入。
西個女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一聲疊著一聲，在這寧靜的鄉村早晨，就像往熱油鍋裡潑了幾瓢冷水，瞬間炸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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