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有片刻的寂靜，只有遠處新房工地上隱約傳來的、規律而沉悶的敲打聲，一下下，彷彿敲在人心上。
林薇倒是沒想到，她光想著解決磨面問題，想著投資合夥，卻忘了這個時代技術的封閉性。
兩人相對沉默了片刻，空氣都有些凝滯。
林薇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但她的腦子卻在飛快地轉動，像上緊了發條。
水力磨坊的基本原理，她是知道的。水流衝擊水車的葉片，帶動水平的軸轉動，透過一組或幾組齒輪改變傳動方向和速度，最終將力量傳遞到那盤沉重的石磨上，讓它旋轉起來。核心無非是水車、齒輪傳動系統、還有那盤大石磨。工匠的手藝保密，不肯教，那……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石，猛地在她腦海中擦亮，變得越來越清晰。
別人不肯做，手藝保密，那就自己摸索，自己整出來！
她知道大概原理，林福生有木工和鑿石的基礎，有鑽研精神。無非是多試驗，多失敗，多花時間，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十次，總能一點點試出來！
這念頭一起，她原本有些失望的心，反而被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和挑戰的興奮點燃了。是啊，她知道原理，怎麼就不能自己做出來呢？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一臉灰敗、滿懷歉疚的林福生。
“福生叔，”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打破了沉默，“別人不給做，那咱們就自己做！”
林福生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詫異和難以置信，以為自己聽錯了：“咱們……自己做？”
他下意識地重複，語氣裡全是不確定，“林姑娘，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水力磨坊和大磨盤，真不是咱們光靠想想、比劃比劃就能弄出來的玩意兒。我雖然做夢都想有這麼一個，可……可這真沒那麼容易啊。”
林薇卻笑了：“福生叔，你別急，也別現在就打退堂鼓。這水力磨坊的原理，其實說穿了並不玄乎。這樣，您先容我幾天工夫，我試著把大概的圖紙畫出來，咱們先有個譜。怎麼引水，水車大概什麼樣，齒輪怎麼個傳遞法，我先琢磨個草樣。光靠想當然不行，但咱們可以一邊畫，一邊想，一邊試。”
林福生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發亮、語氣篤定的姑娘，一時語塞，心裡那點絕望，似乎被這笑容和話語鑿開了一絲縫隙。
林姑娘家裡的吃食生意能做這麼大，攤子能鋪這麼開，肯定有她的過人之處。他就沒見過這麼有主意、有膽識、說幹就幹的姑娘。或許……或許她真有什麼不一樣的想法？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是被林薇的自信和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感染了，頹喪之氣稍退，點了點頭：“那行。林姑娘你先研究著。我也不能幹等著。水力這邊要是暫時沒把握，咱們也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我去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先想辦法，把最要緊的大石磨盤給整出來。真要是水力的路子一時走不通，咱們哪怕先買幾頭結實肯出力的好騾子，用畜力拉，也能先把磨坊轉起來，解決咱們的急用。總得先動起來一樣。”
林薇點點頭：“對！福生叔，咱們就是這個思路。水力是長遠的好，但騾子拉磨是現成能用的退路。咱們雙管齊下，您去攻關大石磨和畜力的法子，我來琢磨水力傳動。兩邊一起使勁，哪邊先成了，咱們就先上哪邊，總之，這磨坊，咱們必須建起來！”
這一刻，兩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雖然困難重重，但總算有了方向。
接下來兩天，林薇把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用在了琢磨圖紙上。
水力磨坊的原理她懂，可懂原理和能畫出來是兩碼事。這就好比知道船能浮在水上，和真去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中間隔著山河湖海。
水車該做多大？葉片傾斜多少度？齒輪的齒該開成什麼形狀才能咬得住、傳得上力？石磨上下扇之間的縫隙留多少？磨齒要走什麼紋路才能又出粉快又不碎麩皮？
她知道的只是個大概輪廓，就像遠遠望見一座山的影子，真要走進去，每一處溝坎、每一道石稜都得自己摸索。
可林薇也不慌。她知道，第一次不可能盡善盡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一步到位做出個完美磨坊，而是先讓它轉起來。只要水能推著磨盤動，只要能出面粉，哪怕慢點、粗點，都算成了。剩下的，可以慢慢調、慢慢改。
她拿出鵝毛筆和自己製作的本子，翻開一頁，先在最上頭勾了條河，定了水流方向。然後在河邊畫了個大圓輪子，輪緣上斜斜地添上一片片葉子。
輪子中心引出一條橫線，穿進旁邊簡單幾筆畫出的屋子。屋裡，橫線盡頭接上個帶齒的大圓盤，下面緊緊咬著個小點的帶齒圓盤。小圓盤中心向上豎起草線，線上託著兩個疊放的厚圓餅，也就是石磨。
水衝葉子，輪子轉，橫軸跟著轉，大齒輪帶小齒輪，小齒輪豎著轉，石磨上扇就跟著轉，道理就這麼簡單，一筆一畫都在頁面上連成了看得見的脈絡。
她畫得極其認真，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拆解、重現。比例可能不準，尺寸後面都跟著問號，許多細節還空著。但這張圖，己經把一個模糊的念頭，變成了可以試著動手做的具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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