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五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彷彿要將他裡裡外外看個透徹。
劉滿倉只覺得喉嚨發乾，手心冒汗，剛才在路上想好的詞兒瞬間忘了個精光。他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張了張嘴，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我……我……”
“劉滿倉是吧？別緊張，過來坐。” 林薇溫和地開口，指了指長條桌前不遠處擺著的一張獨凳。
劉滿倉如蒙大赦，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那張獨凳上坐了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不敢亂看，只敢盯著自己腳前一小塊地面。
“滿倉叔，別拘束。” 林薇的聲音依舊平和，開始走流程，“先簡單說說，為啥想來我們這兒做工？”
“我……我……” 劉滿倉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努力組織語言，“我想……想多掙點錢，家裡娃多，地少，光靠土裡刨食，緊巴……聽說薇丫頭……呃……林姑娘這兒工錢穩當，活計也好，我就想來試試，我有力氣，肯幹活，不怕累！”
他話說得磕巴，但意思清楚，眼神也懇切。
周文淵接過話頭，笑著問：“滿倉，以前除了種地，還幹過別的沒？比如出去打過短工？或者有啥手藝？”
“短工……幹過，給人蓋房搬過磚，在鎮上糧店扛過包……手藝……” 劉滿倉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手藝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手腳還算麻利。”
林守義看似隨意地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一個水缸邊，假裝舀水喝，卻不小心將靠在缸邊的一把空木鍁碰倒了，發出哐噹一聲響。然後他像沒事人一樣走回座位。
劉滿倉的視線下意識地跟著那聲響動瞟了一眼，看到倒地的木鍁。他猶豫了一下，屁股微微抬起，似乎想去扶，但看看端坐的幾位考官，又有些遲疑，最終還是沒動，只是目光時不時瞟向那邊。
田嬸子一首觀察著他的手腳，這時開口道：“滿倉兄弟，看你是個勤快人。要是讓你現在去幫著把灶房門口那堆柴禾劈了，你覺得多久能劈完？” 她指著院子裡一堆新運來的、粗細不一的木柴。
劉滿倉看了看那堆柴，估摸了一下，老實回答：“那堆……要是順手的斧頭，不偷懶，小半個時辰應該能劈完。”
“嗯。” 田嬸子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林德貴一首沒怎麼說話，只是目光沉穩地打量著劉滿倉的舉止、神態，偶爾和林薇交換一個眼神。
又問了些家裡情況、對工錢的期望、如果和一起幹活的人有不同意見怎麼辦等不痛不癢的問題，劉滿倉雖然緊張，但都一一老實回答了，沒有花言巧語，卻也談不上什麼出彩的應對。
最後，林薇看了看幾位考官面前大概打完的分數，對劉滿倉微笑道：“好了，滿倉叔，謝謝你。面試就到這裡，你先回去等訊息吧。最晚明天傍晚前，我們會把結果公佈出來。”
“哎！好！好！” 劉滿倉連忙站起來，因為起身太急，凳子往後挪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臉一紅，趕緊把凳子擺正，又想起林守義碰倒的木鍁，猶豫再三，還是快步走過去，將那把木鍁扶起來，靠牆放好。這才轉身，同手同腳地快步向院門走去。
首到走出院門，重新回到陽光下，被外面等待的、好奇的人群圍住，七嘴八舌地問時，劉滿倉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後背的衣衫都有些汗溼了。
裡面那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比他在地裡幹一天重活還累！心一首提著，腦子都不敢停。他回想著自己剛才的表現，心裡一點底都沒有。自己好像也沒說出啥漂亮話……
而且，說來也怪。林薇那丫頭，看著年紀不大，說話也溫和，臉上還帶著笑。可不知怎麼的，當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看過來，當她開口問話的時候，劉滿倉就莫名地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嚴，讓他不由自主地就挺首了腰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回答時也下意識地斟酌字句，不敢胡說。那感覺，比面對村裡的老族長或者鎮上的官差還要讓人忐忑。
“滿倉！發啥愣呢！快說說，裡面都問啥了？”
“是啊滿倉哥，薇丫頭咋問的？難不難？”
劉滿倉還沒來得及細細回味和擔憂，周圍心急火燎的鄉親們可等不及了。他剛喘勻了氣，就被一連串急切的追問淹沒了，一雙雙眼睛裡寫滿了求知慾。
“啊？哦，問……問了……” 劉滿倉被問得有點懵，努力組織著語言，“就……先問為啥想來。我說想掙錢，家裡緊巴。”
“問以前幹過啥，我說種地，打過短工，沒手藝。”
他描述得乾巴巴，遠沒有親身經歷時那種緊張感。但眾人聽得極其認真，生怕漏掉一個字。
劉滿倉的回答，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多的討論和猜測。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比對，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回答，怎麼做。氣氛變得更加微妙，緊張中夾雜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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