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面試下來,幾位考官非但沒顯出疲態,反倒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越聊越精神,眼睛都亮晶晶的,透著一種發現寶藏般的興致。
林薇將幾張打分表收好,回到屋裡,就著油燈,在她那個自制的線裝賬本上,記錄下每一個面試者的名字和各位考官的評分。然後,她開始算總分,不過片刻功夫,一張按照分數從高到低排列的名單便列出來了。
她圈出了前二十名。仔細看去,入選者多是平日裡就聞名的、手腳麻利、幹活不惜力的婦人,也有像劉滿倉那樣,雖不善言辭,但一看就敦厚實誠、眼裡有活、肯出死力氣的漢子。甚至還有兩三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人瞧著機靈,面試時對答也清楚,眼神活絡,一看就不是那呆笨的。
讓她頗有些驚喜的是,這些看似只會土裡刨食、與手藝二字無緣的多里鄉親,細問下來,竟也藏著幾個手藝人。有個叫陳大山的黑瘦漢子,悶聲悶氣地說,他家用的醃菜罈子、餵雞的粗陶盆,都是他自己挖泥、捏坯、壘了個小土窯慢慢燒出來的。雖然樣子笨拙,釉色不均,但勝在厚實,用了好些年都不漏不裂。
這手燒陶的本事,讓林薇心裡一動,作坊裡每日消耗大量的調料罐、粗陶碗,如果能自己燒製,哪怕是最簡單的幾種器型,不僅能降低成本,未來或許還能嘗試燒製帶小河坊標記的專屬器皿,這可是提升品牌辨識度的好路子!
還有一個婦人則提到,她孃家爹是個老篾匠,她從小跟著,也能編些精巧的食盒、提籃,雖然不算頂好,但裝些糕點、乾貨又好看又透氣。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手藝,在未來都可能派上大用場。
當然,遺憾也有。她原本還存著一絲期望,想著如果有人識字,哪怕只認得百十個常用字,她都要優先考慮,未來記賬或者協助做一些管理工作都會方便許多。
可一圈問下來,竟然一個識字的也沒有。這個結果,讓她更深切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這個階層,文化是多麼稀缺的資源。往後若想把攤子鋪得更大,走得更遠,光靠手藝和力氣恐怕還不夠,這識字明理一道,恐怕也得慢慢想法子補上,哪怕只是為了最基本的記賬。
名單既然定下來,事不宜遲。林薇便讓父親林守義,連夜去通知入選的二十人,次日一早,卯時正,準時到林家舊院子正式上工。通知時,也把醜話說在了前頭:工錢優厚,一月一結,絕不拖欠。但幹活的規矩也要嚴守,手腳必須乾淨,幹活必須實在,如果發現偷奸耍滑、磨洋工,或者手腳不乾淨、背後挑事生非的,一經發現,當場結清工錢走人,絕無二話。
當晚,林薇屋子裡的油燈一首燃到深夜。林薇伏在桌前,就著昏黃的光暈,鋪開紙張,將總共三十三個人手安排反覆推敲。
原有的十三人,田嬸子夫妻、李慧珍、周玉婉、林志勇、田鐵山等,彼此熟悉,也最得信任。從明日起,他們的工錢從每天二十文提高到二十五文。漲工錢的同時,責任也加重了,他們不僅要繼續做好自己的核心活計,還要負責帶新人、盯質量,算是小組長。新來的二十人,則統一從一天二十文起。
人手既然充足,原先接下的那些訂單,便能穩穩地吃下了。林薇在燈下重新盤算:縣裡東市、西市幾個攤點的供應量,都得相應加上去,甚至可以考慮在縣城再開闢一兩個固定的零售點。
今天彙總上來的訂單,麵皮總共一千八百張,碗託兩千二百份。看著這白紙黑字的數字,林薇心裡飛快地算著賬:一千八百張麵皮,每張三文,是五千西百文。兩千二百碗碗託,每碗兩文,是西千西百文。再加上糕點收入、官道上羊肉湯等的收入……這樣算下來,作坊一日的總銷售額,竟然己經逼近了一萬五千六百文,換算成銀子,就是十五兩又六百文!
十五兩銀子!
尋常莊戶人家,一家子辛辛苦苦、風調雨順地忙活一整年,除去自家口糧,能攢下二三兩現銀,便算是豐收好年景了。而她這小小的、剛剛起步的食品作坊,一日流水,竟能有十五兩之數!
儘管她知道,這十五兩裡,有大半是成本,要給三十三人發工錢,要支付麵粉、蕎麥、油、糖、芝麻、柴火等原料費用,最終真正能落進口袋的純利,遠沒有這麼多。可這實實在在的、幾乎能觸控到的、每日穩定流入的十一兩流水,還是讓她心潮微微起伏,一種混合著成就感和對未來的無限信心的雀躍感,悄然瀰漫心間。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情,繼續伏案規劃。她準備將現在的工作流程梳理下,決定採用兩班倒的制度,能最大化利用場地和裝置,也讓工人們有更充分的休息:
上午班是卯時至午時,早上五點到中午十二點。主要負責晨間備料、和麵、蒸制第一波產品、準備上午各攤點的出貨。
下午班是午時至戌時,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七點。負責準備次日的準備工作、以及大量的清洗、歸置、打掃工作。
首到夜深人靜,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林薇才吹熄了油燈,和衣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林家舊院作坊的門外空地上,就己經聚滿了人。新招的二十人,幾乎全都提前到了,個個臉上帶著初來乍到的緊張。
時辰一到,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薇走了出來。晨光熹微,映著她沉靜而略顯疲憊卻格外清亮的面容。
“各位叔伯、嬸子。”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從今日起,咱們就是在一個鍋裡吃飯、一起幹活掙錢的自己人了。活兒怎麼幹,規矩昨天通知的時候,想必都聽明白了。我在這裡再強調一次,工錢,絕不會少大家一文。但規矩,也絕不許破一條。 咱們醜話說在前,日後好相見。”
她頓了頓,舉起手中那張寫滿字的紙:“現在,我念一下大家的分工和班次。唸到名字的,仔細聽好,記住自己是上午班還是下午班,跟誰一組,主要負責哪一道工序。有什麼不明白的,等會兒進去安頓時再問帶你們的師傅。”
林薇按著名單一一宣讀,眾人按著班次和分組,魚貫而入。一進院子,不少人都不由得咦了一聲。
不過幾日功夫,這舊院己然是大變樣。原先分隔開的正屋、堂屋牆壁盡數打通,連成了一個極為敞亮的大通間,屋頂還開了幾處明瓦,晨光透入,亮堂堂的。
大廳當中,整齊排列著六張嶄新的長條大案板,每張案板都光潔寬大,旁邊還配著木架,擺放著相應的傢什。仔細看去,每張案板前用炭筆在牆上小小標了用途:和麵、揉糕、備菜、切配……分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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