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林薇心裡盤算著，卻不知道縣裡有人盯上她家的麵皮攤子了。
這天，縣城的東市，天光剛剛大亮，市井的喧囂便如同煮沸的水，熱鬧起來。
陳記乾貨行的少東家陳紹元，此刻正站在自家鋪子二樓臨街的窗後，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目光鎖在斜對面街角。
那裡，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嶄新的棚子。青竹為骨，細麻布為頂，棚簷下掛著一塊原木色的招牌，上面是幾個透著拙樸勁道的字——“小河坊麻醬麵皮”。
棚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蜿蜒了半條街。
陳紹元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少東家，您都站了快半個時辰了……”心腹夥計陳旺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順著陳紹元的目光看去，喉嚨裡不由得咕咚嚥了口唾沫。
那隊伍實在長得扎眼。挑擔的腳伕，挎籃的婦人，搖著扇子的書生，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店鋪掌櫃模樣的人，全都擠在那條隊伍裡，伸長脖子朝棚子裡張望。
空氣裡飄來一股奇異的香氣，混合著麻醬的醇厚、陳醋的酸爽，還有一種勾人饞蟲的辛辣，混合在一起，隨風鑽入鼻中。
“看見了嗎？”陳紹元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才不到午時，她這攤子開張還不到一個時辰，就排這麼長隊伍，咱們鋪子門口，有幾個人？”
陳旺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陳記乾貨行門口，只有兩個老主顧在挑揀著幹蘑菇，還時不時朝對面那長隊瞟上幾眼。
“咱們陳記，在這條街上開了快二十年。”陳紹元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賣的是南北乾貨，山珍海味，縣城裡哪家酒樓飯莊，大戶人家辦席，不先從咱們這兒拿貨？可你看看現在——”
他猛地轉身，將茶杯重重頓在窗邊的矮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些腳伕、婆子，手裡有幾個銅板？寧願排半個時辰隊，就為吃她一碗三文錢的麵皮，那些掌櫃、書生，平日裡也是咱們鋪子買茶點零嘴的客人，現在全跑到對面去了！”
陳旺硬著頭皮勸道：“少東家息怒，不過是個鄉下丫頭擺的吃食攤子，賣些不上臺面的東西，圖個新鮮罷了。等這陣風過去……”
“新鮮？”陳紹元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她這攤子，從開春擺到現在，快三個月了。是越來越火！你沒見著？原先只在東市這角，現在西市、碼頭，甚至書院門口，都有了掛著小河坊木牌的小推車！全是賣她家的麵皮、碗託！”
他走到賬桌前，嘩啦一聲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賬冊，翻到最近幾頁，指尖點著上面的數字：“看看，看看咱們鋪子這兩個月的流水，糕點蜜餞的銷項，跌了三成，乾菜調料的出貨，少了近兩成！就連咱們夏天主推的、用來佐粥下飯的醬菜、腐乳，都賣不動了！”
陳旺湊近一看，那紅墨寫的數字確實刺眼。陳記乾貨行能在縣城立足，靠的不僅僅是大宗貨品批發，更有近西成的利潤來自這些首接面向普通市民的糕點、零食、醬菜。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利潤高，週轉快，是鋪子現金流的保障。
可現在，這保障正在被一碗碗三文錢的麵皮，硬生生鑿出窟窿。
“為什麼？”陳紹元合上賬冊，“她一碗麵皮才賣三文，咱們一包茯苓糕要八文，一罐醬菜要十五文。按理說，根本不是一個路子。可客人就是願意把錢花在她那兒，哪怕排隊蹲在路邊吃！”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的奇異香氣似乎又鑽了進來。
“走，下樓。”陳紹元忽然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少東家，您這是……”
“去買一碗。”陳紹元理了理身上湖綢長衫的袖口，眼中閃過冷光，“我倒要嚐嚐，這三文錢一碗的東西，究竟有什麼魔力，能把我陳記二十年的生意，衝得七零八落。”
陳紹元沒有首接去排隊。他讓陳旺排到隊伍末尾，自己則站在不遠處一個賣竹編的攤子旁，看似隨意打量著簸箕籮筐，實則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個忙碌的棚子裡。
棚子下，一對看著老實憨厚的中年夫婦正在忙碌。男人負責從冒著熱氣的大木桶裡撈出蒸好的透亮的麵皮，快速切成寬條，動作熟練。女人則負責調味、拌制。另外還有兩個人手腳麻利地收錢、遞碗、收拾。
很普通的農家攤子，甚至有些簡陋。
但陳紹元的視線，牢牢鎖在了那女人手邊的幾個陶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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