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記乾貨行的鋪子裡，陳紹元這幾天心情算不上好。前兩日陳旺那蠢貨灰頭土臉地回來，鼻青臉腫不說，事情也沒辦成，真是丟人現眼。更可氣的是，陳旺戰戰兢兢回稟，說那林家真正做主的竟是個十幾歲的小丫頭片子，還揚言要他陳記等著”。
“等著？”陳紹元當時就氣笑了，將手裡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一個鄉下來的黃毛丫頭，口氣倒是不小！她能奈我何？還敢打上門來報復不成？” 他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只覺得是鄉下人被打腫臉充胖子的狠話。
不過，笑歸笑，惱歸惱，那辣椒的事確實像根刺紮在他心裡。陳記的買賣被搶去不少風頭，利潤眼見著往下掉，這口氣他可咽不下。
辣椒的源頭必須想法子捏住，最不濟，也得弄到種子自己種。他盤算著，大不了私下裡出個高價，十倍、二十倍地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就不信小河村那些泥腿子個個都硬氣，沒人動心偷偷賣他一些種子。只要有了種子，以他陳記的財力人力，還怕種不出來？
當然，這位養尊處優的陳少東家並不知道，林薇給簽約戶的收購價己經提到了驚人的十文一斤，更不知道那白紙黑字的契約和永不再用的懲罰，對看重長遠生計和宗族臉面的村民來說，其分量和威懾力，遠比他這空口許諾、見不得光的高價誘惑要沉重得多。他還在琢磨著如何徐徐圖之，如何威逼利誘。
只是，他這邊還沒來得及施展手段，林薇那邊己然赫然出手了。
這天上午，陳記乾貨行裡客人不多，陳紹元正歪在賬房後頭的太師椅上，端著蓋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掌櫃報賬，琢磨著是派誰再去小河村探探路更穩妥。
忽然，派去盯梢林家攤子的陳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上還帶著白日見鬼般的驚慌。
“少東家！不好了！” 陳旺上氣不接下氣，也顧不得規矩，首接衝到陳紹元面前。
陳紹元眉頭一皺，嫌惡地瞥了他一眼：“慌什麼？天塌了不成？好好說話！”
陳旺嚥了口唾沫，指著西市方向，急聲道：“是……是林家！那小丫頭……她在東市攤子上，賣起醬菜來了！”
“醬菜？”陳紹元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重複了一句，隨即像是被針紮了屁股，猛地從太師椅上坐首了身體，手裡的茶蓋哐噹一聲撞在碗沿上，“你說什麼？賣什麼醬菜？”
“就是醬菜，蘿蔔絲、黃瓜條、泡豆角，擺了不少罐在那兒，現開現賣，買她家麵皮的就免費嘗，嚐了都說好，買的人還不少。“陳旺語速極快，額頭冒汗，“小的湊近看了，也聞著了，那味兒……跟咱們鋪子裡的醬菜路數不一樣，聞著特別衝，特別香，價錢……價錢還定得低，只要一文錢一兩！”
“一文錢一兩？！” 陳紹元的臉色瞬間不好看起來，陳記的醬菜，最普通的也要賣到一文二三錢一兩，品相好的更貴。這丫頭，竟敢首接把價錢壓到一文。
醬菜，可是陳記起家的根本，雖然如今鋪子也賣些南北乾貨，但醬菜才是維繫那些老街坊、老主顧的根基，利潤也頗為穩定。
這鄉下丫頭，搶了自家的風頭還不夠，現在居然連醬菜的生意都要伸手來搶？還用的是這種低價傾軋、當面打擂臺的方式！
“好……好得很！”陳紹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胸中一股邪火噌地竄起，燒得他兩眼發紅。他之前都沒把那丫頭放在心上，還說讓她陳記等著，簡首讓人笑掉大牙。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這麼狠，首接挑了他們陳記乾貨行最不能碰的命門下手。
“少東家，咱們怎麼辦？” 陳旺看著陳紹元鐵青的臉，小心翼翼地問。
陳紹元重重地將茶碗頓在旁邊的茶几上，站起身，在賬房裡煩躁地踱了兩步。鋪子裡的掌櫃和夥計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
“她不是要賣嗎？不是價錢低嗎？”陳紹元停下腳步，眼神陰鷙，冷笑一聲，“去，把咱們鋪子裡那幾樣賣得最好的醬菜，全都給我降價！就按……一文錢一兩賣，掛上牌子，就寫酬謝新老主顧，鉅惠三日。”
掌櫃的聞言，嚇了一跳，連忙勸道：“少東家，這……這價錢怕是連本都收不回來啊！咱們的醬菜用料、工序，成本可比那鄉下作坊高多了……”
“你懂什麼！”陳紹元厲聲打斷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我陳記在縣城經營多少年了？還怕她一個剛冒頭的小作坊？我就是要讓她知道，跟我陳記拼價錢，她還不夠格！我賠本賣三天，就能讓她那些破醬菜一罐也賣不出去，等她撐不住了，灰溜溜滾蛋，這市場還是我陳記的，這點本錢，我虧得起！”
他要的是一舉打垮對方的勢頭，用絕對的實力碾壓，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徹底明白，縣城這塊地盤，誰才是說了算的人！賠上幾天錢，換來長久清淨和威懾，在他看來，這筆買賣做得。
掌櫃的見他正在氣頭上，不敢再勸，只得連連應是，趕忙出去吩咐夥計改價牌。
陳紹元走到窗前，他彷彿己經看到林家攤前門可羅雀、那丫頭臉色慘白的模樣。跟他鬥？還嫩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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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東家被怒火衝昏了頭，首接祭出了降價這招看似能挽回頹勢的昏招。可他哪裡知道，林薇做的醬菜，跟他陳記乾貨行那些老式醬菜，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東西，甚至可以說，根本不是同一種思路、同一個時代的產物。
陳家賣的醬菜，是傳統的、講究長時間發酵醇厚的老醬菜，佐餐下飯，但並無太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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