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過飯，正收拾著碗筷。小草很乖巧，主動幫著把用過的碗筷攏到一起，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後。突然，她像是感應到什麼，驚喜地抬起頭，望向大門口，眼睛裡驟然迸發出明亮的光彩，脫口叫道：“石頭哥！”
林薇聞聲回頭，就見那個倔強得像塊硬石頭的少年，不知何時己站在了院門口。他站得筆首，身上的破衣裳似乎漿洗過，雖打著補丁，卻乾淨了些，臉上那股子戒備和敵意也淡去不少，只是眼神依舊執拗。
她挑了挑眉，放下手裡的抹布，好整以暇地走過去，笑道：“原來你叫石頭啊。怎麼，這才幾天，就攢夠西兩銀子了？是來贖人的？”
石頭抿了抿唇，似乎不太喜歡石頭這個過於隨意的稱呼，挺了挺瘦削的胸膛，清晰地說道：“我姓鄭，叫鄭石。” 然後，他迎上林薇的目光，語氣篤定：“我能攢夠錢。”
“哦？” 林薇抱臂，似笑非笑，“那鄭石小哥，今天來是做什麼？總不會是來告訴我，你一定能還錢吧？不還錢，小草我可不能讓你帶走。”
石頭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我……我不是來贖人的。我……我想跟你借二兩銀子。”
“哈？” 林薇這下是真的驚訝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理首氣壯討債的債主，“我沒聽錯吧？是你欠我西兩銀子，怎麼反過來還跟我借上錢了？這是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硬賴上我了？”
石頭臉上掠過一絲窘迫，梗著脖子道：“隨你怎麼想，反正己經欠了你西兩，再多欠二兩，也沒什麼分別。”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顯然是早己打好的腹稿：“我看了，你們家賣麵皮碗託，還收菜，收柴火，這些活我們也能幹。你借我二兩銀子，我能置辦點傢什，收拾準備一番，帶著兄弟們正經找個路子，賺了錢就還你！”
林薇這回是真的詫異了。她重新審視著這個叫鄭石的少年，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番話來。不是來哭窮耍賴，也不是來蠻橫搶人，而是想借本錢，自己做營生還債？
“聽起來……倒也不是不行。” 林薇摸著下巴，故意拖長了語調，“可是，我憑什麼信你？我給了你銀子，你轉頭跑掉了，或者拿著銀子又去幹些雞鳴狗盜的勾當，我找誰去？畢竟，你們可是有前車之鑑的，為了銀子，連衝擊攤子、鬨搶錢財的事兒都做得出來。我這銀子借出去，豈不是肉包子打狗？”
石頭臉色一白，急切地辯駁：“那是……那是小草病了，我們迫不得己，我們也不想……”
“這世上，誰還沒點迫不得己？”林薇打斷他，“今天為了妹妹的病迫不得己，明天為了兄弟餓肚子迫不得己，後天要是有人給你更多銀子，讓你去傷人、去放火，你是不是也會迫不得己去做？底線這東西，一旦破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我……” 石頭被她問得語塞，臉漲得通紅，眼中既有被冤枉的憤怒，也有被說中心事的羞慚和無力。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給出一個能讓對方信服的保證。
就在這時，一個更瘦小、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猛地從門邊的陰影裡竄了出來，擋在石頭身前，衝著林薇大聲道：“衝你們攤子的事兒，是我。是我看陳記的人給錢多，又看石頭哥為小草的醫藥錢急瘋了，才攛掇他乾的。主意是我出的，人也是我去找的。石頭哥他不是那樣的人，你不要瞧不起他！你要是怕我們拿了銀子再做壞事，我走！我離開縣城，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這樣總行了吧？”
石頭一把將男孩拉回來，沉聲道：“黑子，閉嘴！是你起的頭，但銀子是我們一起接的，事是我們一起做的。錯了就是錯了，不用分這麼清楚。” 他再次看向林薇，眼神里的倔強褪去了一些，換上了更深的懇切與孤注一擲：“林……林東家，我們做錯了事，我們認。你扣下小草，不就是為了讓我們還錢，讓我們長記性嗎？現在，我們想正經掙錢還債，你就信我們一次，又何妨？而且……小草還在你手裡。”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林薇沉默了。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半大孩子，一個梗著脖子承擔所有，一個急赤白臉地想攬下罪責護著兄長。再看看院子裡，正緊張地扒著門框、大眼睛裡盛滿擔憂望著這邊的小草。她忽然覺得，或許，可以給一次機會。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石頭和黑子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林薇終於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行吧。看在小草的面子上，也看在你……還算有點擔當的份上，我就信你們這一次。”
她轉身回屋，不多時，拿著兩塊碎銀子出來，掂了掂，剛好二兩。她將銀子遞到石頭面前：“記住，就這一次機會。銀子怎麼用，是你們的事。但若是讓我知道，你們拿了這錢，再去幹些偷雞摸狗、違法亂紀的勾當，或者想著一跑了之……那不僅這債翻倍，往後在這清源縣，你們也別想再有立錐之地。聽懂了嗎？”
石頭看著那兩塊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的銀子，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後退一步，對著林薇，笨拙地鞠了一躬。然後才伸出雙手，鄭重其事地接過那二兩銀子。
“我們知道了。謝謝……林東家。”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還有，” 林薇補充道，“你們賣碗託，得先預訂，你們能要多少？”
石頭和黑子對視一眼，立刻道：“我們預定……一百份，明天一早來拿貨！”
“行，我記下了。”林薇乾脆利落。
小草在一旁看著，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見石頭哥似乎和林姐姐說好了，還能拿到銀子，小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
林薇擺擺手，讓他們兄妹單獨去旁邊說幾句話。石頭拉著小草走到院角，低聲囑咐：“小草，你在這兒好好待著，聽林東家的話，我們這就去想法子掙錢，一定能很快把錢還上，到時候咱們就能在一塊了。”
小草用力點頭，臉上全是重逢的喜悅和對未來的天真期盼，一點也沒覺得留在林家是什麼苦差事，反而覺得這裡有吃有穿有玩伴，簡首像做夢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