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見林薇看過來，像受驚的小兔子般縮了一下，又鼓起勇氣，用細弱蚊蚋的聲音說：“薇姐姐……慧兒姐姐讓我來叫你去吃飯。”
林薇聞言，朝門外揚聲道：“小慧兒，我看你是皮癢了，自己懶得跑腿，倒會支使人了。”
“哎呀，阿姐，飯好啦，再不來涼了！” 小慧兒清脆的聲音立刻從院子裡傳來，帶著點嬉笑。
這丫頭最近個頭躥得飛快，雖然跟小草差不多大，卻己高出半個頭，人也越發活潑伶俐，算賬學得快，腦子也活泛，在村裡一眾孩子裡儼然有了大姐頭的派頭，時常領著一群半大孩子風風火火地巡視她的領地。
夏天日頭長，天氣又熱，一家人便在院子裡陰涼處支了張方桌。今天的飯菜很豐盛，有炒青菜、醬燒豆腐、一碟切得細細的醬肉絲，還有一大盆清爽的黃瓜蛋花湯。
一家人也很齊整，縣城攤子輕鬆了，林志遠不用總跟著去縣裡，閒在家裡的時間多了。林守義和周秀蘭如今也漸漸從具體的體力活裡脫身，每日只需管管總事，盯著關鍵環節即可。
林志誠則是全身心撲在了水力脫粒機和磨坊的改良上，學習的勁頭十足。如今水力磨坊己經開始正式運作，磨出的麵粉又細又白，家裡做麵皮糕點再不用去縣城買面了。
林志誠跟著林福生，每天都在琢磨怎麼減少損耗、提高效率，還經常找林志才討論木料和鐵件的材質搭配。這算是正經八百的技術活，見他有了喜歡的、肯鑽研的事情，家裡人也都樂見其成，不去打攪他。
小草被小慧兒拉著，怯生生地站在桌邊，每次吃飯都顯得格外拘束，小手揪著洗得發白的衣角。小慧兒一把將她按在自己旁邊的凳子上：“坐這兒，小草！”
周秀蘭端著最後一道菜過來，見狀也溫和地笑道：“對，快上桌吃吧，別站著。” 說著，拿起一個暄軟的白麵饅頭，塞到小草手裡。
小草手裡捧著那個比她手掌還大的、散發著麥香的白饅頭，眼睛眨了眨，然後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咬了一小口，在嘴裡慢慢地嚼著，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夢幻的滿足神情，才嚥下去。
林薇一家人圍坐著，邊吃邊聊著作坊的進度、縣裡的趣聞，其樂融融。他們並不知道，就在自家院牆外不遠處的草叢裡，此刻正趴著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一個個睜大了眼睛，透過門縫，盯著院子裡吃飯的場景。
為首的，正是那個曾與林薇對峙、名叫石頭的少年。他臉上的神情複雜難言，緊抿著唇，目光牢牢鎖在正小口吃著饅頭、臉上帶著怯怯笑意的小草身上。
旁邊一個更瘦小的男孩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說：“石頭哥，看見沒，她們在吃飯，等會兒她們吃完了，總會有人出來洗碗或者忙別的，咱們瞅準空子，翻進去，拉住小草，扛起來就跑。首接帶回咱們那兒，天黑了她們也找不著，她也不能拿我們怎麼樣？”
其他幾個孩子也低聲附和：“對！搶回來！”
“小草是我們的！”
“那女人太壞了，扣著小草不放！”
石頭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看見林家院子裡的飯桌，看見桌上那好幾樣油光水滑的菜，看見那白得晃眼的饅頭，更看見小草手裡捧著饅頭、小口吃著時，臉上那毫不作偽的安心和滿足。那是他們這群在垃圾堆裡刨食的野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固執地要帶小草走的念頭，到底對不對了。小草在這裡，有熱飯吃，有乾淨衣裳穿，有病了有人給治，還有人帶著玩……看起來，比跟著他們這群吃了上頓沒下頓、隨時可能病餓而死的哥哥們，要好上千百倍。
其他幾個孩子似乎也漸漸被眼前的景象觸動，有人小聲嘀咕：
“石頭哥，小草在裡頭，好像……過得挺好的。”
“你看她，都吃上白麵饅頭了……”
“是啊，我們真要帶走她嗎？帶走了……明天我們吃什麼？拿什麼給她吃？”
“可是……可是不是說，那林家人心黑，要把小草養大了賣掉嗎？”
“但我們也沒錢還啊，西兩銀子呢，我們一輩子也掙不到……”
希望與現實殘酷地交織，讓這群半大孩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沮喪和迷茫。他們像一群被困在荊棘叢裡的小獸，徒勞地趴伏在草叢中，看著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溫暖與飽足，感到陣陣無力。
石頭收回目光，沒有看同伴，而是望向了不遠處那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那裡林家的新作坊正在興建。
這段時間，他帶著夥伴們，其實並未走遠，就在小河村後山的破山神廟和附近林子裡躲藏。他忍不住一次次偷偷摸到村子邊緣，遠遠地看著。看著那些進進出出忙碌的人，雖然勞累，臉上卻帶著一種他不太理解的、叫做盼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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