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己時初刻，清源縣衙，正堂。
“威武！”
肅殺的水火棍聲在公堂迴盪。一向主張無為而治的李縣令高坐明鏡臺，面沉似水，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左側下首，縣丞趙永威端坐，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林守義和田大牛身上，彷彿己經他們的結局己經塵埃落定。
堂外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嗡嗡的議論聲被衙役的呵斥勉強壓住。
案件審理流程走得極快，甚至帶著一種急於了結的倉促。
仵作上前，照本宣科唸了驗屍格目：“妓子杏兒，系被人扼頸窒息身亡”。
紅院老鴇王媽媽、龜公週三等人依次上堂，證詞如同精心排練過，咬死田大牛酒後狂性大發，行兇殺人。
對林守義窩藏的指控更是粗暴，田大牛清晨狼狽返工，身帶異常，林守義身為其主，不查不問，便是包庇同謀。
“人證物證確鑿，兇犯田大牛，你還有何話說？” 縣令驚堂木一拍，聲震屋瓦。
田大牛早己嚇得魂飛魄散，只會機械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涕淚橫流地反覆嘶喊：“青天大老爺，冤枉啊，我沒殺人，我真的沒殺人啊，我喝多了，啥都不知道啊！”
那悽惶絕望的模樣，讓不少旁觀的百姓心生惻隱，低聲嘆息。
趙縣丞冷哼一聲，霍然起身，拱手向上一禮：“大人，此案事實清楚，證據鏈完整，兇犯田大牛，酗酒嫖宿，因故扼殺妓子杏兒，手段殘忍，影響極其惡劣，按律法，殺人者死，應判斬立決，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他轉身指著林守義，厲聲道：“至於林守義，身為僱主，明知夥計田大牛行蹤詭秘，清晨歸時神態狼狽，身上帶有異狀，卻隱匿不報，反令其照常上工，意圖助其脫罪，實屬知情不舉，藏匿兇犯，罪同窩藏，應按律嚴懲，以儆效尤，請大人明正典刑，速速判決，莫使兇徒逍遙，死者難以瞑目。”
他氣勢洶洶，根本不給人反駁的餘地，擺明了要趁熱打鐵，將兩人當場釘死。
縣令捻著鬍鬚，面露難色。就在縣令嘴唇微動，似乎要順應趙縣丞之意時。
“學生沈默，有疑陳情，請大人容稟！” 沈默大步走到堂中，對著縣令施一禮。
趙縣丞眼中厲色一閃，不等縣令開口，便搶白道：“沈公子，此乃清源縣衙公堂，審理命案重犯，你一個外縣書生，無職無銜，在此喧譁，成何體統？莫非想幹擾司法，包庇兇頑？”
沈默面色不變，朗聲道：“趙大人，學生雖無功名在身，然讀聖賢書，亦知民有冤，必申之的道理。今日既在公堂，見案有疑竇，關係兩條人命，若因緘默而致冤獄，學生愧對聖人教誨。學生所言，只為釐清疑點，助大人明斷，絕非干擾司法，請大人明鑑！”
這話正氣凜然地讓人無法反駁，沈默不等人反應，繼續道：
“大人，學生有三疑，請大人與諸位明察！”
“其一，死者杏兒前後矛盾，不合常理。 學生走訪得知，案發前數日，杏兒身染重疾，面色蠟黃，臥病在床，紅院嫌其病氣重，令其靜養。此事，樓內多位僕役可證。然案發當晚，據證人週三及王媽媽所言，杏兒卻妝容豔麗，精神煥發，主動下樓迎接田大牛。一病重垂危，一豔光西射，短短兩三日，判若兩人，此等變化，可能否？若其病癒，為何無人提及？若其未愈，濃妝強撐接客，所為何來？此疑一也！”
“其二，現場痕跡蹊蹺，不合常情，據呈堂證供，杏兒系被扼頸而死。若田大牛醉後狂性大發，徒手扼斃他人，現場必有劇烈掙扎痕跡，死者指甲應有破損，兇手身上難免抓傷。然證詞中對此隻字未提，現場勘驗亦無此類記載。且田大牛被擒時，身上除酒氣泥汙，並無明顯新鮮傷痕。此疑二也！”
“其三，殺人動機牽強，難以服眾。 田大牛一介憨厚農夫，與杏兒素不相識，無冤無仇。若為財，其身上銀錢分文未少。若為色，己遂其願，何須殺人滅口？難道只為酒後一時糊塗？然其歸家後，尚知害怕逃竄，可見神志未失。既知怕，又為何要行此必死之罪？此疑三也！”
沈默聲音清越，邏輯清晰，堂外圍觀百姓聽得頻頻點頭，議論聲漸大。
“至於林守義窩藏之罪，” 沈默看向臉色鐵青的趙縣丞，語氣轉沉，“更屬欲加之罪，田大牛休沐外出，所為之事，僱主如何能時刻監控？其清晨返工，縱有睏倦酒氣，一宿未歸的夥計所在多有，林守義一普通商戶，如何能未卜先知，斷定其夜宿妓院並犯下殺人重罪？若以此等牽強理由定罪，則天下僱工者，何人敢用？何人敢信？此非律法本意，實乃羅織構陷！學生懇請大人，案有重重疑點，人命關天，豈可草率定讞？當發回刑房，詳加勘驗，重取口供，乃至開棺重驗，務求水落石出，勿使無辜者含冤九泉，真兇逍遙法外！”
最後一句，沈默幾乎是擲地有聲，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縣令。
“譁！” 堂外百姓徹底譁然。沈默的話有理有據，首指要害，許多人開始覺得這案子確實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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