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蔡大人可不是一般人。年輕時寒窗苦讀,一路從縣試考到殿試,中了進士後留在京城任職,在都察院一待就是三十年,歷任監察御史、給事中,最後官至西品,去年才上書乞骸骨,獲准致仕。
他這一輩子清正廉明,不曾捲入黨爭,不曾貪墨受賄,在朝中以敢言著稱,回鄉時兩袖清風,只帶回了幾箱書和一些舊衣裳。這樣的人回到清源縣,對於整個縣城來說,是一件足以寫入縣誌的大事。
蔡元昌抵達的那一日,縣城的東門口早早便聚了一群人。
為首的自然是縣令劉大人,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面帶笑容,身後跟著縣丞、主簿等一干屬官。
再往後一些,是縣裡幾位有頭有臉的鄉紳,個個衣著體面,面帶恭謹。孟先生孟鶴齡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穿著一件半新的竹布長衫,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期待。
他與蔡元昌是同年舉人,年輕時交情極深,後來蔡元昌入京為官,兩人雖相隔千里,但書信從未斷過。這一別,便是二十餘年。
日頭漸漸升高,官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輛青帷馬車,車簾低垂,車旁跟著兩個騎馬的隨從,行李簡單,毫無排場可言。若不是車轅上插著一面小小的蔡字旗,旁人看了還以為只是尋常的商旅。
馬車在城門口緩緩停下。車簾掀開,一隻穿著舊布靴的腳先踏了出來,隨後一個清瘦的老者彎腰鑽出車廂,站在車轅上,抬眼望了望城門上那塊熟悉的匾額,目光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感慨。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首裰,頭上戴著一頂方巾,面容清癯,頷下蓄著幾縷花白的鬍鬚,整個人看上去不像一個在京城做了三十年官的朝廷命官,倒更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鄉村塾師。
縣令劉大人率先迎了上去,拱手行禮:“下官清源縣令劉正庸,恭迎蔡老大人榮歸故里。”
蔡元昌連忙還禮,語氣謙和:“劉大人客氣了。蔡某一介歸田老叟,當不起如此盛禮。”
兩人寒暄了幾句,劉大人又將身後的縣丞、主簿一一引見。蔡元昌一一還禮,態度溫和,沒有半分京官的架子。
輪到鄉紳們時,他也能準確地叫出其中幾位老人的名字,那些是他少年時期便認識的長輩,雖然多年未見,但記憶未曾褪色。
最後,他走到了孟鶴齡面前。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急著開口。二十多年的光陰在彼此的臉上刻下了深淺不一的痕跡,孟鶴齡的鬢角白了,蔡元昌的皺紋深了。但那雙眼睛裡的神采,還是當年在書院裡徹夜論學時的那副模樣。
蔡元昌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鶴齡兄,別來無恙?”
孟鶴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發紅:“元昌,你老了。”
蔡元昌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孟鶴齡的肩膀:“你也老了。咱倆誰也別笑話誰。”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裡帶著二十多年時光沉澱下來的溫熱。周圍的人見狀,也都跟著笑了起來,城門口的氣氛一時之間格外融洽。
寒暄過後,孟鶴齡拉著蔡元昌的手,認真道:“元昌,你這一路舟車勞頓,這幾日先歇息歇息,過兩天我給你接風洗塵,你不許推辭。”
蔡元昌笑道:“行,你盛情相邀,我自然要去。不過我可先說好,太貴的酒席我可不去,你一個教書匠,別為我破費。”
孟鶴齡擺了擺手:“放心,不貴。是一家新開的小館子,東家是個年輕姑娘,手藝卻極好。你吃慣了京城的大酒樓,換換口味,嚐嚐咱們清源縣本地的新鮮吃食。”
蔡元昌挑了挑眉,露出了一絲興趣:“哦?能讓你孟鶴齡開口誇的館子,那我可得好好嚐嚐。”
兩人並肩往城裡走去,身後的隨從趕著馬車緩緩跟上。縣令劉大人看著兩人的背影,對身邊的縣丞低聲笑道:“孟先生和蔡老大人的交情,果然非同一般。”
縣丞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能讓孟先生張羅接風宴的地方,我倒也有些好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