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是已經變了”，像是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潭中，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徹骨的寒意。
高育良額頭上的汗珠終於匯聚成流，順著他臉頰的褶皺滑落，滴在他面前的骨瓷碟裡，暈開一小片水漬。他手中的筷子早已放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他一輩子都在下棋，自詡為漢東最頂尖的棋手。可直到今晚，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子。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棋手，是那個掀翻了棋盤，並且要用棋子重新制定規則的人。
漢東的天，不再姓沙，也不再姓高。
這個認知，讓高育良感到一陣戰慄，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病態的興奮。他賭對了。
祁同偉重新扶起了那把被他撞倒的椅子，坐了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剛才的失態判若兩人。他看著陸晨，那是一種全新的審視。如果說之前是合作，是利用，是借勢，那麼從此刻起，就是追隨。
他祁同偉，一生不跪，卻在今晚，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獻上了自己的膝蓋。因為陸晨做了他夢寐以求卻永遠不敢做的事。
勝天半子。
這四個字，在祁同偉的心裡炸開。
陸晨將那塊魚肉嚥下，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國宴，而不是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鴻門宴。
他站起身，環視全場。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廳局級幹部，此刻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恐懼，已經徹底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陸晨的視線最後落在高育良身上。
“高書記，沙瑞金的清高，會害死很多跟錯隊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高育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不是一句評價，這是一道催命符。陸晨在告訴他，清算，即將開始。
“宴會結束了。”陸晨宣佈道，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高小琴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顫抖。
“陸先生，莊園裡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最好的房間......”
“不必了。”陸晨打斷了她。“我還有個地方要去。”
祁同偉立刻站了起來。“我送你。”
“不用，”陸晨擺了擺手，“有人在等我。”
他說完，便徑直朝著宴會廳的大門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那聲音，像是為舊時代的漢東敲響的喪鐘。
在場的所有人，漢大幫的核心成員們，都站起身，目送著那個消瘦卻筆挺的背影。他們明白，從這個背影走出這扇門開始，漢東的權力結構，將以一種最蠻橫。最徹底的方式，被重塑。
陸晨推開沉重的紅木大門，夜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絲撲面而來。
他抬頭，看向被烏雲徹底籠罩的夜空。雨更大了，將整個山水莊園沖刷得一片模糊。他的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改制的襯衫，單薄的衣料很快就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身上。
可他的身軀，卻站得比莊園裡任何一棵百年老樹都要筆直。
一輛黑色的軍用牌照越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車燈沒有開啟，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車門推開，秦凌從駕駛位上探出身，手裡舉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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