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看誰敢!” 楊六郎踢走腳下的小石子,餘光裡阿好掛著鋒利的神色走向他,當即大喝一聲,“劉通判,霸好小姐是本官三顧茅廬才聘請來的師爺,向來代本官行事,想抓她,需得先過我這一關!” 他一手抓著阿好的手腕,一手在胸口拍得“咚咚”響。
氣勢是凜然不可侵犯的,行為是英勇無畏的,阿好蜷了蜷手指,嗯, 就是似乎和文官動不動就死節的那種大義風骨相去甚遠,倒頗有幾分市井人家幹架的意味。
不過似乎也沒什麼差別,本質上不管方式是文雅還是粗狂都改變不了根本是利益衝突,死節的文官也不一定就比市井人家高貴。
劉通判眼裡他此舉無異於瘋癲行為,冷笑一聲:“楊知府,本官還沒有追究你無故捉拿朝廷命官的罪責,一府長官舉止如同潑皮,莫非是還想再加一條包庇罪不成?”
馮三見此無視了羅捕頭逼視的眼神,心裡恨恨地想著且等過後的,他忍著疼附和:“劉大人,楊知府的罪名恐不止如此,您看,大庭廣眾之下就和這個女人舉止親密,一個商賈女子能做上府衙的師爺,這裡面一定少不了官商勾結,私相授受,下官聽聞這個女人在臨安府就是一惡霸,在大街上看哪個百姓不順眼,上手就打,下官不過說了一句她相貌醜陋的實話,就被她一頓毆打,喏喏喏, 就是她手裡的那根棍子,若不是有知府撐腰,她安敢如此!
您還不知道呢,這個女人經營著臨安府最大的茶樓,前兩天茶樓裡剛死了個說書人,還是個清白人家的姑娘,據說是當地豪紳家的紈絝子所為,可惜楊知府不敢得罪對方,姑娘的家裡人到府衙討說法,還被楊知府和這個殘暴的女人給轟了出去,這個惡毒的女人,她的茶樓死了人,她卻連些許安葬費都不願意給人姑娘家里人,就出了一兩銀子的棺材錢,慳吝至此啊!”
他垂首向陸含之做了個別扭的作揖禮:“督辦大人,他們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為那兩位豪紳家裡掌握著海船製造的技術,朝廷開辦海漕一定要用到海船,若是因為一個出身低微的民女得罪了豪紳,到時督辦大人駕臨,一定會治他一個辦事不利的罪名,可作為一府長官,為了自己的烏紗帽,就枉顧治下百姓冤死,實在是不為人子!督辦大人代表天子和朝廷想來也一定會嚴懲此人等。”
難得啊,被刀架著脖子還能說出這番條理分明的顛倒黑白之言,在不明真相的人聽來,他口中的知府和惡女的行為可謂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 更難得的是最後還順勢讓督辦官不得不和他站在一邊,否則也就是不為人子。
“你胡說!霸好小姐和府尊才不是這樣的人!”
忽而,一個脆嫩的童聲在街對面響起,阿好望過去,是對面糖炒鋪子家八歲的大閨女,因為府衙門外數十人兵刃相見,整條街上的百姓俱都關門閉戶,小閨女只在支起一點的窗戶裡露出一個小腦袋,很快便被慌張的父母給拖了進去。
阿好盯著閉合的窗戶,腦袋快速轉動著,她小看馮三了,能在馮家這一輩中嶄露頭角,倒不全是草包,恐怕他最後的一番話才是他來臨安府真正的意圖,他不僅是要對付楊大哥,最主要針對的是巡查督辦,既然她知道這次來的人不會是趙黨的人,多半會是朝廷裡未參與趙、蘇兩黨的中立派,那麼馮家自然沒可能不知曉,若是來的巡查督辦真的處置了楊大哥,那勢必也會一併問罪張王兩家的蠢蛋兒子,那麼剛到地方的督辦就直接得罪了當地豪紳,到時辦起事情來只會束手束腳,到時馮家伸以援手,那海漕一事多半要聽馮家的了,真是好謀算啊。
可惜她及時回來阻止了民眾鬧事,而馮三被她毆打一番後就什麼都忘了,如今再想起來,一切可都晚了,她欣賞了兩眼自己的小拳頭,隨後隱晦打量了下世子爺,有朋自遠方來,要儘快清理礙眼的人了。
某些時候小孩子的話最是可信,比如當下,可惜聽在立場相左的劉大人耳朵裡就註定是童言童語了,他氣憤道,“簡直草菅人命,豈有此理!來人!除了這個女人,連同楊知府也給本官一同一併拿下!”
“慢著!” 楊六郎再次大喝一聲,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怒,因此更加中氣十足。
與此同時一個溫潤的聲音也一併響起,“且慢!” 陸含之皺著眉頭溫和道,“劉大人,楊知府作為一府正印,若是僅憑馮經歷一個人的一家之言就要收押他,與朝廷法度不符,依本官之見,理應要問一問楊大人是否有話要說才是,劉大人,你以為呢?”
阿好給了楊六郎一個肯定的眼神,便徑直上前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蹲身禮:“督辦大人,劉大人,小女霸好這廂有禮了,” 她的口吻嚴肅堅定,只是聽在眾人耳朵裡依然是黏黏的軟軟的,“小女將代府尊……”
劉通判眉頭一皺,直接打斷她,嚴厲道:“哼,臨安府衙當真是一點規矩沒有,大人們在說正事,一個醜惡的女人也能隨意開口!”
阿好面上八風不動,這樣的看輕、不屑,她這些年遇到過不少,絲毫影響不到她的情緒:“劉大人,醜惡一說還有待商榷,您是刑名官更應該慎言才是,還有大禹雖規定女子不能參與科考,卻也並未明文禁止女子參與政事,前有奢香夫人擔任桂地宣慰使,後有宮中女官選拔制度,更何況小女如今擔任府衙師爺一職,怎麼小女只是開口說話在大人口中就成了臨安府衙沒有規矩? ” 她眼眸一抬,“而且劉大人聽你的口氣很是不把女人放在眼裡,當今太后是女人,皇后是女人,長公主也是女人,還有您的母親同樣是女人,劉大人不把女人當回事,這是看不起她們麼,這麼看來劉大人豈不成了不忠不孝之輩?”
懷疑一個官員的操守,還是不忠不孝這樣的大帽子,茄紅小嘴是句句帶毒啊!
“你!” 劉通判胖臉泛紅,難得被一個小丫頭氣到了,瞥了眼似笑非笑的陸含之,這個陸督辦的本職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本就有風聞參奏的權利,如若對方就此事參上自己一本,純純是給自己找麻煩,思及此他扶著額,硬生生換上笑臉,“呵呵,小丫頭了不起,一張嘴可真是伶牙俐齒啊!” 這誇讚可謂是咬牙切齒!
阿好笑著點頭受了,對方影響不了她的情緒,就不要怪她影響對方的情緒了,畢竟來而不往非禮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