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基建:炭火危機4
呂不韋的相府書房,炭盆裡新添的物件正燃著幽藍火苗。
那火苗很穩,嵌在帶孔的黝黑石塊裡,吐出烘人的熱浪。
這是驪山學院工坊昨日才送入各府試用的蜂窩煤,美其名曰體察新物。
呂不韋面前的銅爐燒的就是這個,取代了往日煙氣嫋嫋的上好銀霜炭。
煙氣沒了,書房裡便只剩下陳年竹簡的澀味,和新墨的微腥。
他獨坐在案後,沒看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那些如今多直通章臺宮,丞相府更多的是備案與副署。他面前攤開的,是一卷自己編撰的《經濟論》草稿,旁邊擺著李斯剛送來的《市平曹令》擬文副本。
字跡嶄新,法條森嚴,透著那位長史一貫急於事功的銳氣。
腳步聲近,門客姚賈趨步入內,神色間殘留著朝堂上被阿房駁斥,又被大王震懾的餘悸與不甘。
他躬身:“文信侯。”
呂不韋沒抬眼,指尖撫過自己書冊上 貨殖流轉,如水就下,堵不如疏的字句,又掠過李斯令文中凡囤積過律,利過五分者,沒其貨,罰倍之 的嚴苛條款。
“看見了?”呂不韋終於開口,“朝堂上,大王如何說?”
姚賈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大王說,寡人用才,何分男女。那阿房,非但未受責難,反受褒獎,與李斯、內史騰同擬新政細則。猗豐車裂,贏瑭奪爵,嬴櫟削邑。市平曹即日便設。”
他頓了頓,終究意難平,“侯爺,大王此舉,是否太過倚重那些奇技新進之人?長此以往,恐舊制崩壞,綱紀不存啊。”
呂不韋緩緩抬眸,看了姚賈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以往深不見底的權衡,反倒澄澈了些,映著炭盆裡穩定的火光。
“舊制?”他輕輕重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無盡的覆雜,“姚賈啊,你還在看咸陽宮階前那幾步路的勝負。”
他站起身,寬大的丞相袍袖拂過案几,走到那無聲燃燒的型煤爐前,伸出手,感受那灼熱卻乾淨的輻射。
“你看這火,與往日炭火何異?”
姚賈怔了怔:“似乎更旺,更耐燒,且無煙。”
“這便是革新。”呂不韋收回手,“大王用的,已非你我所熟知的權勢。如今這炭火之危,他用的是墨家的巧技、是那女官的細賬、是李斯的嚴法、是內史騰的奔走,還有,這石頭裡燒出來的火。”
他轉身,“他讓墨家甘心為匠,讓法家銳意革新,讓軍中悍卒俯首去教百姓和泥砌炕。他將利字,直接塞進了最底層黔首的灶膛裡,將功字,刻在了士卒與役夫計工的木牘上。”
呂不韋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自己那捲《經濟論》上,又點了點李斯的《市平曹令》。
“看見了嗎?大王開闢的,是一個新戰場。戰場上的刀兵,是能暖人心的炕,是這耐燒的石頭,是那水車紡機。而戰場上的法則——”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掠過屬於昔日大商賈的銳利精光,又混合著執政多年的深沈,“光有李斯那套禁與罰的律令,不夠。需得有一套東西,說清楚這貨殖為何要流,這利慾如何疏導,這龐大的工程錢糧從何而生、向何而去,如何不竭澤而漁,如何讓民富而國更強。”
“這,才是關乎未來國本的、真正的大律。李斯善刑名之律,而這經濟之律,更深,更廣,更有趣。”
姚賈聽得有些茫然:“侯爺之意是……”
“老夫的意思是,”呂不韋打斷他,“與其在舊棋盤的殘局裡徒勞糾纏,不如去為這新棋盤,撰寫第一套棋規。”
他不再看姚賈,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沈沈的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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