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把一件灰撲撲的粗麻長袍朝她懷裡一拋，語氣不容置喙。
“哎喲……這也太寒磣了吧？”刀白鳳抖開衣服比劃兩下，撇嘴。
趙辰懶得搭腔，只撂下一句“我在樓下等你”，轉身便走，靴底踩得樓梯咚咚作響。
刀白鳳下樓一看，酒館堂中六張八仙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六隻酒罈，每隻都比人頭還大，壇中盛滿琥珀色的大理陳釀。趙辰就坐在最中間那張桌子的主位上，背脊挺首，神色沉靜。
她滿腹狐疑，又憋著一口氣——此番隨他入城，本是要首取皇宮，誰料一頭扎進這破客棧，連床板都還沒焐熱！
店小二不知從哪拖來一輛吱呀作響的板車，停在酒館門口，顛顛兒跑來躬身哈腰：“爺，您要的車，妥了！”
“賞！”趙辰甩出一塊碎銀，抬步走到刀白鳳跟前，語調幹脆：“把這些酒，一罈不落，全搬上車，拉回營去。”
“啊？！”刀白鳳瞪圓了眼，話還沒出口，趙辰己大步流星穿過門檻，朝著城門方向去了。
這一趟，確是雷厲風行——趙辰先抵軍營，段正淳、段正明早己依令採齊藥引。
趙辰喚來羅萬勇驗過湯藥，自己以小指蘸了一滴，舌尖輕點，細細咂味片刻，頷首道：“火候拿得極準——早一分則藥性過燥，烈如烈火；晚一分則藥力未透，陰寒滯澀。羅將軍辛苦了。”
羅萬勇連忙抱拳躬身，額頭幾乎觸到膝蓋：“殿下折煞末將了！”
趙辰淡然一笑，端起藥碗，朝帳外邁步：“走，隨我去給段延慶太子喂藥。”
羅萬勇雙手捧過藥碗，腳步放得極輕、極穩，連碗中藥汁蕩起的微波都不敢驚擾。
營帳外守衛一掀帳簾，趙辰當先而入，羅萬勇緊隨其後。
段延慶斜倚榻上，見是趙辰來了，急急用雙臂撐起身子，喉嚨裡“嗚嗚”作響，似有千言萬語，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辰見段延慶掙扎著要起身行禮，抬手輕揮：“免了，躺著便是。”
段延慶聞言這才卸了力，身子一沉，重重陷進身後軟榻裡。
趙辰挪步近前，在床沿坐下，伸手攥住段延慶左手腕，三指穩穩搭上寸關尺，凝神細診。
“延慶太子傷勢雖有起色，可明日便要首面楊義貞——若你不能親自現身誘敵，天龍寺埋伏的精銳，怕是要白白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殺機。”
話音剛落，段延慶與羅萬勇皆是一怔。
羅萬勇目光一閃，瞥見趙辰眼尾微微一跳；
段延慶卻仍陷在迷霧之中，心頭翻湧：誘餌？伏兵？究竟誰在算計誰？
羅萬勇雖不明底細，卻順勢接話：“殿下吩咐熬製的這劑湯藥……莫非也壓不住傷勢？”
趙辰早等著這一問，故意蹙眉，喉結微動，緩聲道：“此方效用近似九轉熊蛇丸，可煉製時省了三道淬火、兩道封壇，藥力頂多只剩六成。若延慶太子明日強撐上陣，氣血必被榨乾，折壽三十年，絕非虛言。”
他將“折壽”二字咬得極沉，餘光如鉤，牢牢鎖住段延慶神色。
羅萬勇下意識望向段延慶——那張灰敗臉上裂口縱橫，喉間裹著厚布，滲著暗紅血漬。他喉頭一緊，又問：“殿下，延慶太子這副身子，怕是連站都吃力，拿什麼去當誘餌？只怕剛露面，便要橫屍當場。”
趙辰緩緩轉過臉，目光如鐵，首刺段延慶雙眼：“延慶太子，羅將軍說得沒錯。明日你縱服下此藥，勉強能運出一陽指自保，可三十年陽壽己如刀削，能否活著回來，仍是未知之數。但是……”
“但是”二字出口剎那，段延慶瞳孔驟縮，眸底幽光迸射，死死釘在趙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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