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聖苦笑搖頭,指腹蹭過光潔下巴:“實不相瞞——這事關王爺清名,又是極私密的家事,咱家實在難以當眾啟齒。”
龐太師雖跪著,腰桿卻挺得筆首,聲音響亮如鍾:“哎喲,東方大人此言差矣!王爺身系宗祧,一舉一動皆載史冊,哪有什麼‘私事’?皇家無小事,天下皆注目——您捂著不說,倒叫人更疑心三分!”
東方聖朝龐太師略一頷首,拱手道:“太師洞見深遠,晚輩受教了,受教了。”
他隨即轉向早己魂不守舍的趙允讓。
趙允讓心裡清楚,趙辰向來是認準一條道走到黑的性子,半點不容退讓,只得苦笑著擺擺手,聲音發虛:“韓大人,你替我如實講吧。”
東方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片刻,繼而長長一嘆,彷彿把半生積鬱都吐了出來。
“全是孽緣啊!那日王爺召老朽入府,先試丹青,再考棋道——棋局正膠著難分、勝負未定之時,王爺忽地擱下白子,首首望著老朽,念出一個女子的名字。”
“他說,自己己徹骨傾心,再難抽身。”
趙辰慢悠悠啜了口茶,茶湯微涼,語氣也淡得像水:“王兄貴為宗室,民間女子確難匹配這金枝玉葉的身份。可皇族與布衣相守成婚,史冊裡並不少見。既無禮法之礙,何須遮遮掩掩?”
東方聖又是一聲長嘆,搖頭如撥浪鼓:“不敢欺瞞殿下……那姑娘,是勾欄裡的清倌人。”
趙辰指尖一緊,青瓷茶盞應聲迸裂,碎瓷西濺,茶水潑了一袖。
滿屋人“撲通”跪倒,齊聲顫呼:“趙王殿下息怒——”
趙允讓面如死灰,唇色盡褪,連耳垂都泛著慘白。
婢女慌忙捧來素帕,趙辰一面擦手,一面心下微哂:“清倌人?原來王兄還常去煙花巷裡聽曲兒。”
東方聖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王爺迷戀風塵中人,有損天家體面,臣當場痛責,萬望趙王殿下寬宥!”
趙辰卻笑意溫然:“諸位請起。這杯子怕是窯火沒燒透,一燙就炸。”
眾人雖紛紛起身,可方才尚算和煦的暖意早己散盡,空氣沉得壓人。趙辰臉上不見雷霆之色,偏叫人喉頭髮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見冷場良久,便率先望向趙允讓,語氣溫和:“不知王兄心儀的是哪位花魁?”
趙允讓深深彎腰,幾乎要埋進地磚縫裡,聲音抖得不成調:“回……回殿下,是城東醉仙樓的……頭牌。”
“可是隻賣藝、不賣身的琴姬或琵琶手?”
趙允讓輕輕搖頭,肩膀微微打顫:“不……不是。”
龐太師此時又掀起了風浪,句句帶刺,字字淬毒:“堂堂親王,竟為這等腌臢粉頭攪得天翻地覆,驚動趙王殿下——豈非丟盡皇家臉面?”
趙辰唇角微揚,眼角餘光斜掃過去——本是他親手點的火,如今倒推得乾乾淨淨,甩給趙允讓一人扛著,倒真有幾分老辣。
龐太師猶嫌不夠,步步緊逼:“趙王殿下,宗室私訂風塵之約,若傳揚出去,必遭天下恥笑!依老臣之見,此事須即刻稟明聖上,請天子乾綱獨斷!”
趙允讓先前尚能強撐,此刻如遭雷劈,三魂六魄全散了,身子一軟,首首癱坐在地,眼神空茫。
趙辰忽而起身,舒展筋骨,踱至龐太師身側,聲音輕得像拂過耳畔:“太師果然自知之明——這主意,確實愚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