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啦,辰子!稍等!”六子在後廚應得響亮。
片刻,一碗熱騰騰的板面端上桌,湯色清亮,麵條筋道,幾片焦香肉臊。“喏,按你上回說的方子,我琢磨三個月,總算成了!叫‘六玄板面’——聽著順口不?”六子擦著手,咧嘴一笑。
他這才抬眼掃過滿屋生人,愣了一瞬:“喲,今兒來這麼些貴客?等著,哥再下幾碗去!”
“別忙,六哥。”趙辰伸手輕按他胳膊,笑意溫潤,“你出生時裹的那塊黃布,還在嗎?巧了,我這幾個朋友專做織造生意,興許能瞧出點門道。”
六子一拍腦門:“哎喲,這陳芝麻爛穀子你還記著?嗐,我早懶得扒拉身世了——你看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多自在!行,你等著,我翻給你看!”
轉眼工夫,他抖著一塊洗得發硬、邊角磨出毛絮的舊黃布出來,順手晃了晃裡頭一枚沉甸甸的金鐲:“瞧見沒?祖上八成是闊過的!指不定遭了災,才把我塞出來——老天爺留我這條命,準是讓我享後福!”
他正說得興起,凌日幾人卻齊齊變色,目光死死釘在那塊褪色布片上,彷彿看見一道撕開二十年陰霾的閃電。
“諸位,”趙辰端起麵碗吹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這塊料子……你們認得麼?”
“見過,不過年頭太久,印象有些模糊了。回頭我們回庫房翻一翻舊檔,十有八九能查出出處!”凌日強壓住心頭翻湧的驚濤,聲音低沉卻穩如磐石。
六子卻隨意擺了擺手,咧嘴一笑:“跟你們講實話吧,找不著也無所謂——真不必掛懷!我自個兒都不當回事,人活一世,圖個自在,何必揪著過去不放……”
“行了行了,打住!”趙辰聽得額角微跳,趕緊抬手截住話頭,“咱們先告辭,過兩天我再登門!”
見六子又要張嘴開講,趙辰腳底一滑,轉身就走,半步都不願多留。
待走出麵館老遠,凌日才壓低嗓音,帶著幾分不安問道:“世子,莫非……他真是?”
“沒錯。”趙辰側眸一笑,語氣淡得像拂過簷角的風,“這聲‘六哥’,我叫得心服口服。”
凌日幾人悄悄抹了把後頸冷汗——論身手,他們曾是宮中頂尖的侍衛,如今更是內外兼修的老江湖;
可偏偏,奪了人家本該登臨九五至尊的氣運機緣,擱在舊時規矩裡,那可是比血海深仇更難化解的因果。
離了六子的麵館,趙辰引著他們折返八王府。
“世子,您可算回來了!”安伯早己候在垂花門前,笑紋裡盛著暖意,拱手相迎。
一見這位白髮如雪、腰背微駝的老管家,凌日等人臉色又是一變——他們出身大內,年輕時便己躋身一流高手之列,這些年功力愈厚、眼力愈毒,可眼前這安伯,氣息沉得像古井無波,深得似不見底的寒潭。
一個王府管事,怎會藏著如此駭人的修為?
趙辰將他們神色盡收眼底,心底輕哂。安伯原是逍遙子身邊貼身伺候的老僕,主人云遊之後,便留在八賢王府執掌中饋。
天賦雖平平,但有逍遙子那等震古爍今的人物親手雕琢,縱未踏破宗師門檻,一身鋒芒也早磨成了內斂的鋼刃。
只是尚未臻至化境,氣息偶有外溢,反倒更顯凜然。
“安伯,這幾位是我的至交,勞您安排一處清靜院落,好生安置。”
“妥當!”安伯應得利落,略一思忖,又補了一句,“對了世子,您不在這些日子,宮裡隔三岔五便遣密使來問,皇上還特意交代:您一回府,即刻進宮面聖。”
趙辰頷首:“知道了,我這就動身。”
回房換衣,他褪下素淨常服,換上一襲白龍銜珠、金絲滾邊的錦袍,束起玉帶,再戴一頂墨羽冠,霎時間,少年俠氣斂盡,只餘貴氣天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