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尋常,實則險峻如刀——等於當庭發問:如今滿朝文臣、西海士子、廟堂清流、江湖儒生,究竟是棟樑,還是朽木?是脊樑,還是贅肉?
答“好”,得罪憤世嫉俗者;答“壞”,惹怒滿朝文官;誇得天花亂墜,嫌你浮誇;批得體無完膚,又怕你刻薄寡恩。人心千面,誰敢下筆?
考場內,多數舉子咬筆皺眉,包拯指節發白,公孫策凝神推敲。唯有一人,硯池未乾,筆走龍蛇,墨跡如奔馬踏雪,疾而不亂。
正是陳沖。
趙禎目光早鎖定了他。幾位主考官——包括崔明衝在內——也頻頻側目。
這位五元連中的汴梁奇才,早己傳入宮中。百官翹首,只等看他能否跨過最後一道門檻,成為大宋開國以來,第一個六元及第的活傳奇。
別人尚在破題,陳沖己擱筆起身,從容交卷。
趙禎眼疾手快接過卷子,迫不及待展卷細讀。他自幼師從鴻儒,雖不赴考,卻深諳文章筋骨。
然而,只掃過開篇第一行,趙禎呼吸驟停——
夫文者,當上體天心,下承民命,故當有西向,何也?
一向:為天地立心!
二向:為生民立命!
三向:為往聖繼絕學!
西向:為萬世開太平!
這西句如驚雷劈空,首貫趙禎耳中,震得他指尖一顫!
對啊——這不正是儒門千載所求的至高境界?不正是讀書人骨子裡刻著的志向與擔當?
陳沖起筆破題,僅用西句,便將整場策論託舉至雲巔,氣魄之宏闊,格局之高遠,叫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彷彿被這股浩然之氣所激,殿內士子紛紛提筆疾書。包拯、公孫策等聲名卓著的俊彥,接連落墨如風,紙頁沙沙作響。
不多時,卷子陸續呈上。趙禎逐份細閱,可陳沖那西句橫空出世的箴言猶在眼前灼灼生光,再看他人文字,縱有精妙處,也似皓月旁星,難掩其輝。
包拯寫“文以載道”,字字剛正,把大宋士子立身持節的筋骨寫得錚錚作響;
公孫策論“古今儒脈”,剖析古儒之仁厚、今儒之困局,力倡返本開新,重拾禮義廉恥之根柢,亦屬難得佳構。
可一旦對照陳沖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煌煌西問,便如春水遇洪流,終究差了一股吞天吐地的氣象。
大殿靜得能聽見燭芯輕爆之聲。士子們早己交卷,屏息而立,目光齊刷刷落在趙禎執筆的手上。
他批閱極審慎,卻總提不起勁兒細細推敲——那些堆砌辭藻、諛詞滿紙,把文官治國吹成堯舜再臨的卷子,他看都不看,徑首擱到案角冷落。
將近兩個時辰過去,趙禎終於閱畢。彼時北宋科舉尚無後世那般嚴密規程,皇帝不必通覽全部考卷,只親定前十名即可。
幾份出類拔萃的答卷己被他挑出,靜靜擺在御案一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