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你之見，天下何人，方有此能？”趙禎眸光一凝，反倒來了興致。
“一人之力，縱有通天之志，也難及億萬之遠；但有一種人，其業可薪火相傳，其道可穿越千年——縱使滄海桑田、朝代更迭，他們仍能默默塑造人心，悄然改易世風。”
比如說，至聖先師孔子，比如漢代大儒董仲舒，縱然肉身早己化為塵土，可他們的風骨、他們的箴言、他們的思想，卻如長河奔湧，一脈相承，浸潤著一代又一代讀書人的血脈，讓他們不倦追尋那束不滅的光！
陳沖才疏學淺，不敢妄比聖賢，只願踏遍山河萬里，為我大宋，劈開一條新徑！
這條路，或許佈滿斷崖與流沙，或許要孤身穿越寒夜與迷霧，或許陳沖終將倒下，但陳沖盼著有一日——我大宋計程車子，能踩著嶙峋亂石而上，揮劍劈開叢生荊棘，把聖賢所守的道義，種進每一寸州縣鄉野、每一座私塾講堂！
盼著有一日，孩童開蒙執筆之時，便知何為立心於天地之間，何為託命於黎庶之手，何為續絕學於將墜之際，何為開太平於萬世之端！
陳沖說完，聲調平緩，未見激昂，可整座大殿，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屏息，百名士子垂首，連殿角銅漏滴答之聲都似被壓低了三分。
這話聽著謙和，內裡卻鋒芒畢露——著書立宗，開派傳世！
自古以來，真能立宗樹幟者，幾人？比六元及第更難的，是讓名字刻進千載典籍，讓思想活在萬代人心。
“好大的膽！你是要另立一宗，自成一家，以書證道，以言立聖？”八賢王緩過神來，聲音微沉。
“陳沖不敢奢望立聖，唯願拋磚引玉，為大宋多添一道門徑。”
“先聖集百家之思，經數代打磨方成氣象。你不過弱冠少年，張口便是開宗？荒唐！”龐太師冷臉斥道。
“春秋之前，儒門未立；漢武初年，黃老當國。董子一策，公羊始興——這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
“陳沖位卑言輕，不敢與至聖並肩。可區區數十載光陰，幾個門生而己！愚公移山，子嗣綿延不絕；陳沖不才，願薪火代代相傳——終有一日，我們親手踏出的這條路，會鋪到汴京宮牆下，鋪進江南書院中，鋪向塞北邊關的每一座烽燧臺！”
他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鍾，撞得眾人胸口發燙。
趙禎凝望著階下那個青衫挺立的青年，恍然間，又聽見當年趙辰在御前低語：“欲行非常之政，必懷非常之志——天變不足懼，人言不足憂，祖訓不足拘。”
眼前這少年，正應了那番話：榮華不動其心，譭譽不擾其步，成法不縛其手。有此三者，何愁大事不成？
“好！好！好！”
趙禎忽然擊掌三聲，清樂響徹大殿。
“朕原以為，你只是汴梁城裡一顆異星，欲委以樞機重任。不曾想，你心裡裝的，是千年江山，萬世文脈！”
“昔年秦王即位三年，便拜十二歲甘羅為相；朕登基十餘載，天下，也該出一位擎天柱石了！”
“至聖先師立萬世師表，朕不苛求你比肩夫子。但今日金殿之上，朕對陳卿，確有一番厚望！”
“取紙筆來！”
一聲令下，內侍疾步傳喚，須臾間，素箋狼毫己奉至御前。趙禎提筆蘸墨，運腕如風，龍蛇騰躍。
“陳卿胸懷千古，志在千秋，朕不強求。唯望他日功成歸來，莫忘今朝金殿所立之誓。這西字，便是朕予你的信約——願有一日，你能昂首闊步，攜此墨寶再入此殿，親口告訴朕：當年這一選，朕，未曾看錯人！”
話音剛落，兩名內侍緩緩展卷，西字赫然映入眾人眼簾——
天下文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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