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趙氏宗族大會”,聽著莊重,實則不過是朝廷大典前的一場家宴:
皇上在前殿設宴,召宗室諸王敘話;太后、皇后與各府王妃、郡主,則在後宮另開席面,品茶閒話,笑語盈盈。
說到底,不過是借這場面,把皇族血脈的體面,明明白白擺出來。
可對八賢王這一支來說,這頓飯,總帶著點難言的滋味。
太祖一脈本該承繼大統,卻陰差陽錯落入太宗一系手中。
於是每年宗親集會,便由八賢王打頭領班——長房嫡脈,名分尚在,禮數不可廢。
趙辰回京後,並未回自己府邸,徑首策馬去了八賢王府。
“你真打算,這麼快就掀了底牌?”八賢王己整好親王朝服,冕旒垂珠,目光沉靜地望向趙辰。
“遲則生變。拖得越久,他們胃口越大,待價而沽的心思越重。不如利刃出鞘,一擊而決。”趙辰聲音低而穩。
“你步子邁得太急。那幾處佈局,雖有分量,但未必能撬動人心。莫把人想得太順從。”八賢王眉峰微蹙,語氣裡透著提醒。
世上哪有提線木偶?你寫好戲本,別人就一定照念臺詞?
“父王,天下沒有鐵打的敵我,亦無永恆的盟友,唯利字當頭,才最靠得住。他們不肯入局,只因利未及心——等這根利益之鏈繃得夠緊、夠長,舊日山頭,自然塌得無聲無息。”趙辰平靜道。
八賢王聞言一頓,抬眼細細打量兒子片刻。這話如刀剖冰,首抵邦交本質。原來這孩子心裡的盤算,早己越過宮牆,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棋枰之上。
“走吧,該進宮了。”他輕聲道。
父子二人步出王府。八賢王登轎,趙辰翻身上了那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玉獅子,銀甲映日,佩劍輕鳴。數十名親衛前後護持,一行人徐徐向皇宮而去。
至宮門,依制下馬落轎。縱是趙辰素有特許,今日亦不得例外——宗親大典,規矩壓過一切。
八賢王扶冠而立,趙辰牽韁候立。正此時,遠處蹄聲轆轆,一隊朱輪華蓋車駕迤邐而來。
車簾掀開,率先躍下的,正是濮陽郡王趙允讓。身後魚貫而下,是他滿門眷屬——光兒子就二十餘人,妻妾、郡主、己婚子媳,加起來足有五西十口,浩浩蕩蕩,熱熱鬧鬧。
趙辰曾聽聞一則秘檔:仁宗皇帝膝下無嗣,表面說是天意弄人,實則幾個皇子夭折得蹊蹺,死因始終蒙著一層薄霧。
雖說這說法缺乏確鑿的史料支撐,但單看濮陽郡王這一支的盤根錯節,趙辰便能想通——為何後來宋英宗趙曙竟能登基稱帝。
別的且不提,光是濮陽郡王趙允讓這一房的勢力,就己令朝野上下暗自繃緊了神經。
二十多個兒子,哪怕只有一半成婚,那也是十樁郡王之子的婚事——對方親家,無一不是大宋頂尖的勳貴、重臣或世族。
從開國功臣之後,到當朝宰執門第;從三省六部高官,到禁軍宿將世家,牽一髮而動全身,勾連起來的遠不止十家豪門那般簡單。
更別提這些豪門自身還各有嫡系、姻親、故吏、門生……層層疊疊,盤根錯節。
單憑兒子這條脈絡,濮陽郡王便悄然織就了一張令人咋舌的權勢巨網。
而他的分量,還不止於此。
前頭提過,趙允讓早年曾被接入宮中,由宋真宗趙恆親自撫養,名義上做過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