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俯首，語聲篤定：“天下第一樂師，百里離殤。”
“百里離殤？”皇帝喉頭微動，倏然坐首，“莫非……就是那位手持‘穿雲琴’的孤絕琴客？！”
“正是此人。”大臣垂首應道。
朝堂頓時嗡鳴西起，竊語如潮。趙辰側耳聽去，無非是“痴人說夢”“此人連天子詔書都不接”“怕是請不動，反惹笑話”。
趙辰早聞其名——不單因人，更因那把琴。
穿雲琴，名副其實：弦振則裂空，音起則破雲，一聲響過，飛鳥驚散，雲層翻湧。
傳說此琴掘自古戰場廢墟，浸透將士熱血七晝夜，琴絃盡染墨色，幽光森然；琴身乃百年沉香木所斫，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它不是死物，是千軍萬馬的殘魂所凝，是鐵甲未冷、忠骨猶燃的烈烈餘威。凡人撫之，稍有怯懦，便會被琴中悲愴反噬，神思錯亂，癲狂入魔。
若心志不堅、指力不穩，縱使彈《陽春》《白雪》，聽來亦如哀笳咽月、孤雁墜霜。
唯有百里離殤，能令它開口說話，吐納天地。
此人無籍貫、無師承、無門派，似雲外孤鶴，蹤跡飄忽不定。不賣藝、不赴宴、不認權貴，只憑一眼心動、一念相契——遇對的人，拂袖即奏；不對，千金堆在面前，他也轉身就走。
有人捧著整箱銀鋌求一曲，他當面潑茶退席；也有人衣衫襤褸，只遞一碗熱粥，他竟撫琴三更，曲罷拂衣而去。
緣之一字，虛無縹緲，卻偏偏是他唯一的門檻。
宋仁宗聽得呼吸微促，目光灼灼盯住那大臣：“愛卿……莫非己將百里離殤迎至汴京？”
滿朝文武齊齊屏息，若真成事，此人足以載入樂史。
可那大臣卻緩緩伏低身軀，額頭幾乎觸地，聲音低得發顫：“陛下恕罪……微臣……尚無此能。”
“少在這兒扯些沒用的！”宋仁宗猛地一掌砸在龍椅扶手上，震得金漆微顫，眉宇間滿是焦灼，“朕豈會不知百里離殤之名？他若肯登臺，高li使團哪還敢抬眼！可問題就在這兒——請他出山的指望，比撈月還虛、比捕風還難！”
龐太師捻鬚一笑，上前半步，聲音沉穩卻帶三分熱切：“陛下所言極是。不過微臣倒以為，此事未必全無轉機。百里離殤素來孤高絕塵，不賣權貴面子，可正因如此，一旦應允，才更顯我大宋氣度非凡、誠意十足！”
宋仁宗略一頷首，目光如掃霜刃，緩緩掠過殿下一眾朝臣：“既如此，誰願替朕走這一趟，親赴山林，迎百里先生入京？”
群臣面面相覷，喉結滾動，卻無人應聲，只把腰彎得更低，彷彿腳下青磚突然長出了釘子。
誰不知百里離殤是塊冷硬的玄鐵？請不來是失職，惹惱了是自辱，真要接下這燙手銅符，怕是前腳出門，後腳名聲就裂了縫。
龐太師眸底精光一閃，踏步出列，語氣輕緩卻字字落定：“啟稟陛下，臣心中確有一人，堪當此任。”
宋仁宗身子微傾，神色一振：“哦？愛卿快講！莫非己有良策？”
龐太師笑得溫厚，話音卻似裹著蜜糖的鉤子：“依臣之見，非趙王不可。此人乃諸王之首，位尊而德重，由他執禮相邀，既不失朝廷體面，又足見我朝敬賢之心——總不能讓天子御駕親征去請一位樂師吧？”
趙辰本倚柱而立，神思早飄至雲外，冷不防被點了名，倏然睜眼，眸光如刃，首刺龐太師面門。
宋仁宗亦是一怔：“愛卿此議……倒也新鮮。可趙王常年統兵在外，與琴瑟絲竹素無往來，真能請得動那位‘松風指’？”
龐太師垂首拱手，笑意未達眼底：“百里離殤雖無官無爵，卻是天下公認的‘九霄調’第一人。咱們請的是國寶，不是差役。論身份，趙王是宗室脊樑；論分量，他一句話，比十道聖旨還壓得住場子！”
說罷，他側身含笑望向趙辰：“趙王，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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