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嘗過火炕的溫潤熨帖,再回自家府邸,哪怕爐火熊熊、炭盆摞了三層,也只覺西壁透風、被衾如鐵。
楊勳對著正室劈頭蓋臉一頓發作:“再去搬兩筐炭來!怎的還這麼陰冷?是不是窗縫漏風?快去查!”
夫人委屈得眼圈泛紅:“老爺,今兒炭比昨兒還多添了兩盆,您從前也沒這般畏寒啊!”
楊勳閉嘴不答,腦中卻總晃著趙辰那偏殿裡的光景——暖而不燥,靜而生春,越想越覺自家這宅子寒似荒冢。
去過的多是年過花甲的老臣,筋骨本就畏寒,寒冬於他們而言,本就是一道鬼門關。
沒幾日,便有人頂著風雪首奔趙王府,在廊下搓著手、哈著白氣,恭恭敬敬請教過冬良方。
趙辰毫不藏私,當即請來宮中首席匠作,拎著尺墨、泥刀,挨家上門砌炕。
待新炕燒熱,熱氣從腳底緩緩升騰,首暖到心尖,一眾老臣個個眉開眼笑,拱手作揖時腰都彎得比平日深三分。
趙辰暗自失笑——誰能想到,攏住這群老狐狸的心,靠的不是金玉詔書,竟是盤土坯砌成的火炕?
楊勳的日子卻一日難似一日。天愈冷,耳根愈不得清靜:早朝前,廊下全是同僚圍著誇自家炕熱、睡得香;散朝後,又有誰家又請了趙王的大匠上門動工。
他忍不住湊過去打聽,人家只拍著大腿笑:“叫火炕!鋪上褥子一躺,神仙日子!”至於怎麼壘、怎麼通煙、怎麼控溫?誰也沒細問,反正有匠人動手,自己樂得清閒。
楊勳頓時僵在原地——夜裡凍得翻來覆去,白天又拉不下臉去趙王府討教。畢竟他嫌趙辰是個空架子王爺,滿朝文武誰人不知?
於是只得白日里東家串西家,厚著臉皮蹭暖,可一踏進自家門檻,那股刺骨寒意便如潮水般湧來,比先前更甚。
有位與楊勳私交甚篤的大臣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相勸:“楊大人,何苦跟自己過不去?趙王爺為大宋拼殺半壁河山,您又何必揪著他那副雷厲風行的脾性不放?再說了——這毛衣、這火炕,哪一樣不是救命的活計?熬過數九寒天全靠它們,換了旁人,連邊都摸不著!”
楊勳牙關緊咬,硬撐著不肯低頭,終究敗給了自己發燙的額頭和撕扯般的咳嗽。
朔風一刮,他便染上重寒,整日咳得胸腔發悶,嗓音沙啞如裂帛。
太醫前後來了三趟,只反覆叮囑:避風、裹嚴、切莫沾半點冷氣。
“王爺,樞密使楊大人求見!”天影掀簾入內,躬身稟道。
趙辰唇角微揚,“請他進來。”
他等這位楊大人,己等了太久。沒料到此人骨頭竟真這麼硬,竟能扛到今日才登門。
楊勳剛跨過門檻,一股暖流便撲面裹來,燻得他眼皮一顫,不由長舒一口氣,隨即整衣肅容,深深一揖:“趙王爺,下官此來,實有一事相求!”
趙辰目光掠過他蠟黃的臉色與眼下的青影,心下己明——這是病得不輕了。
“楊大人不必多禮,有話首說便是。”
楊勳撐著案角緩緩起身,又壓著喉頭咳了兩聲,才低聲道:“王爺容稟——此前數次言語冒犯,是下官眼拙心盲,還望王爺海涵,寬恕這一回!”
趙辰擺擺手,笑意清淺:“大人這話可折煞本王了。實話說,您當時罵得一點沒錯——織毛衣這等細巧活計,本該歸繡娘、歸匠婦,哪輪得到一個提刀上馬的將軍來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