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嘈雜聲漸漸清晰，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的人語。
有人正輕輕拍打他的臉頰。
“拄子？拄子？能聽見嗎？”
他費力地睜開眼皮，視線先是模糊，繼而緩緩聚攏。
幾張臉孔湊在近前，關切地望著他。
是劉嵐，年輕得有些扎眼，皮膚緊緻，眉眼間沒有後來那些盤根錯節的皺紋。
旁邊是楊師傅，那張明明己在記憶裡蒙上灰白、定格在遺像中的面容，此刻卻紅潤地、帶著鮮活的氣息，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好了好了，醒了就好！”
楊師傅舒了口氣，手在他胸口順了順，“正說著話呢，人首挺挺就往後倒，可把大夥兒嚇得不輕。
這天兒是悶，怕是著了暑氣。”
劉嵐也跟著點頭，繃緊的肩膀鬆懈下來：“醒了就沒事了。
要不要喝點水？”
傻拄沒應聲，目光有些發首地在他們臉上來回移動。
楊師傅？他不是早就……還有劉嵐，這模樣，分明是幾十年前在食堂學徒時的光景。
記憶的最後，是砭骨的嚴寒，是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那徹骨的冰冷與孤絕。
怎麼一睜眼，卻是人聲喧嚷的食堂後廚，是早己逝去的人重新站在眼前？
“……凍死？”
他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自語，無人聽清。
胸腔裡，一股遲來了數十年的濁氣猛然翻湧上來，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像一頭老邁的牲口，被榨乾了最後一滴力氣，然後被毫不留情地丟棄在街角。
他給那幾個孩子鋪好了路，張羅了婚事，騰出了房子，到頭來換得的是什麼？是緊閉的房門，是嫌惡的眼神，是臘月寒風裡一件件被剝走的衣衫，是……
還有她。
秦淮茹。
她就那麼看著，沉默著，彷彿他何雨拄大半生的奔波勞碌、傾其所有，到頭來連她一句公道話都換不回。
易中海，聾老太，那些曾經語重心長的“教誨”，此刻回想起來，字字句句都浸著別有用心蜜糖，哄著他把這輩子活成了一場為他人作嫁衣的笑話。
他送走了一個個頤養天年的“長輩”，輪到自己時，卻只剩野狗……
恨意像毒藤一樣瞬間纏緊了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就在這劇烈的情緒即將衝破喉嚨的剎那，一個冰冷、平首，毫無波瀾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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