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兩天。
第一天，他沒吃沒喝，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黑得像地窖。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那道從牆角延伸過來的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又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著同一個畫面——王副主任被帶走的那天早晨，黑色轎車緩緩駛出院子，車窗後面的那張臉灰白灰白的，像死人。
他會供出我的。這個念頭像蟲子一樣鑽進許大茂的腦袋，在腦漿裡拱來拱去，怎麼都趕不走。
第二天中午，許母來敲門。敲了十幾下，裡面沒動靜。她嚇得臉都白了，差點去叫許父撬門。門忽然開了，許大茂站在門口，兩天沒刮鬍子，下巴上青乎乎一片；兩天沒換衣服，襯衫皺得像醃菜。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眶下面烏青烏青的，像被人打了兩拳。
“媽，家裡還有酒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磨過鐵皮。
許母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抓住許大茂的胳膊，聲音發顫：“大茂，你別嚇媽。不就是那個王副主任被抓了嗎？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又沒犯法，你怕什麼？”
許大茂沒說話，撥開母親的手，走進廚房。櫃子裡有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鍋頭，他擰開蓋子，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溼痕。辛辣的味道從喉嚨燒到胃裡，燒得他彎了一下腰，但他沒有停，又灌了一口，又一口。
許母跟進來搶酒瓶，許大茂一抬手，她夠不著。她急得首跺腳：“大茂！大白天的喝什麼酒！你爸快下班了，讓他看見，又該罵你了！”
許大茂放下酒瓶，抹了一把嘴，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咧，眼睛卻沒有一點笑意。
“罵就罵吧。”他說，“反正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許母看著兒子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空洞的、什麼都無所謂了的表情，像一個己經溺水的人，放棄了掙扎，任自己往下沉。
許父下班回來的時候，許大茂己經喝了半斤多。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酒瓶，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的弧度。地上有兩個空酒瓶，滾到桌腿邊，碰了一下，又滾開。
許父看了一眼，沒說話，把帽子摘下來掛在牆上，脫了外套，走到桌前坐下。他拿起酒瓶晃了晃，還有小半瓶，擰上蓋子，放到一邊。
“大茂，別喝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爸。”許大茂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網住了一個快死的蟲子。“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做了一件錯事，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許父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嫋嫋地升起來，在他面前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他吸了一口，吐出來，才開口：“那得看什麼錯事。”
“我害過何雨山，害過傻柱，害過很多人。”許大茂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給他們遞過黑材料，找人查過他們的底，恨不得他們死。可現在呢？何雨山好好的，醫館開著，生意紅火。傻柱在洪空發了財，開了酒樓，兒女雙全。我呢？我什麼都沒有了。老婆跑了，孩子不是我的，工作也快保不住了，現在連最後一張牌都被人抽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許父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菸灰掉在桌上，他沒有撣。
“大茂，你跟我說實話，王副主任那件事，你到底參與了多深？”
許大茂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酒瓶的手。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他收過我的錢。”許大茂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不多，幾百塊。我還給他送過東西，菸酒茶葉，逢年過節沒斷過。他查何雨山醫館的那些材料，有一部分是我提供的。”
許父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摁了好幾下，首到確認火滅了。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拖延時間。
“還有呢？”
許大茂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認命。
“還有……”許大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讓我幫他收過錢。”
“什麼錢？”
“別人求他辦事的錢。他不好親自出面，讓我去收，收了給他。每次給我留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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