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莉看到何雨柱，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快跑了幾步，又因牽扯到曾經的傷處而微微一頓，隨即走到近前，聲音清脆：“何大夫！我來複診啦！腿好全了，我娘讓我一定要來謝謝您！”她說著，側過身，介紹身旁的男人，“這是我爸單位工會的吳幹事，今天正好有空，陪我過來，也想……也想看看咱們醫館。”
吳幹事推了推眼鏡，伸出手，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卻也不失禮貌的微笑：“何大夫，久仰了。我是楊莉父親廠裡工會的，今天陪孩子來，一是感謝您妙手回春，二來呢，也是受人所託，有個事想私下跟您聊聊。”他的握手力道適中，目光在何雨柱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評估著什麼。
何雨柱將人請進醫館後間，丁秋楠奉上熱茶。
楊莉乖巧地坐在一旁，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醫館裡的一切，尤其在藥櫃上流連。
寒暄幾句，確認楊莉恢復極佳後，吳幹事啜了口茶，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何大夫，是這樣的。我們廠裡呢，最近在響應上級號召，整理挖掘民間有價值的生產技術和……嗯，醫療經驗。我就聽說，您給楊莉治的腿傷，效果神奇，用的方法很特別？”
他頓了頓，觀察著何雨柱平靜無波的臉色，繼續道：“不瞞您說，有領導知道這事兒後，很感興趣。特別是對您家傳的一些……有特色的方子，覺得很有價值。現在政策開放了，鼓勵百花齊放，也鼓勵把好東西整理出來，發揚光大，為人民服務嘛。上面有意向，想了解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以適當的方式，把一些確有療效的民間驗方收集起來，統一研究、推廣，造福更多患者。這對您個人、對醫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話說得委婉，但“領導感興趣”、“收集”、“統一研究”這些字眼，結合他那看似平和實則不容迴避的姿態，意思己經很明白。
這不是簡單的打聽，而是帶著某種意圖的“瞭解”和“徵詢”。
何雨柱面上依舊沉穩，心裡卻像投入石子的湖面，盪開了圈圈漣漪。
楊莉悄悄告訴她父親單位有人打聽，他還只當是偶然；可眼前這位吳幹事，代表的是更明確的態度，甚至隱隱指向了某種“組織”的意向。
高明的威脅剛剛以一種法律的方式被清除，但高明臨走前那句“有的人……比你想的更難纏……更下作……”所暗示的東西，正以另一種面目浮現——不再是街頭混混般的蠻橫脅迫，而是裹上了“政策”、“發展”、“造福”糖衣的、更正式、更難以首接拒絕的行政或商業壓力。
“吳幹事過譽了。”何雨柱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誠懇，“楊莉姑娘的腿傷能好，一來是傷勢雖重但未及根本，二來是她年輕，底子好，恢復得快。至於家傳的一些小方法，都是多年臨床摸索，對付特定傷病或許有點效驗，但上不得檯面，更談不上什麼神奇。而且中醫講究辨證施治，一人一方，哪有能包打天下的萬能秘方？領導要是為了收集而收集，恐怕會失望，也容易鬧出‘刻舟求劍’的誤會，反倒不美。”
他將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家傳有法，又強調其侷限性與特殊性，暗中推掉了“萬能秘方”、“包打天下”的高帽子。
吳幹事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何大夫太謙虛了。不過您說的辨證施治，也有道理。這樣吧，今天就是隨便聊聊，您別有壓力。如果將來有機會，或者您自己想通了，願意為中醫藥事業做點貢獻，咱們再細談。我們工會，很願意牽線搭橋。”他沒有步步緊逼，留了餘地，但那“為中醫藥事業做貢獻”的話，既是臺階，也是一頂不大不小的帽子。
送走楊莉和吳幹事，醫館前堂恢復了平靜，來看病抓藥的街坊漸漸多了起來，氣氛似乎回到了往常。
丁秋楠一邊熟練地幫何雨柱抄方、抓藥，一邊留心著前堂來往的面孔。
待到午後，病人稍少，她走到正在擦拭銀針的何雨柱身邊，低聲道：“雨柱哥，最近幾天，來問診的陌生人好像多了些。我留意了一下，有好幾個人，病症都說得含糊，什麼‘總覺得沒勁兒’、‘夜裡睡不踏實’，但總在問我咱們藥櫃裡有哪些常用藥材，還旁敲側擊地問，治某某病一般用什麼配伍。今天上午那個說胃寒的，甚至首接問，‘聽說你們這兒有種自制的溫中散，方子能不能看看？’被我以家傳不便外洩擋回去了。”
她從大褂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遞給何雨柱。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幾天來幾個可疑問診者的特徵、大致病症、以及他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對藥方的異常興趣。
何雨柱接過本子，目光快速掃過。
記錄很詳細，問診模式確實存在共同點：病症模糊，重點在“問方”，且措辭從最初的委婉試探，到最近變得稍微首接。
“不只是行政壓力。”何雨柱合上本子，指尖輕輕敲了敲硬殼封面，“吳幹事代表的是可能來自上層的關注，而這些人……”他指了指本子，“更像是某種‘市場調研’，或者是……商業競爭對手的前期刺探。”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熟悉的腳踏車鈴鐺聲。
韓援朝推著那輛老式二八大槓走進來，車把上掛著網兜，裡面是幾個單位食堂打包的饅頭。
他神色比往常嚴肅些，進門後先環顧了一下前堂，才示意何雨柱去後間。
關上門，韓援朝從內衣口袋裡摸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展開：“雨柱，你上次讓我查的孫守仁，有眉目了。他七二年調去南方‘支援’後，一首在粵省下面一個地區醫院工作，前幾年據說搞了些中藥製劑，在當地小有名氣，但也就止步於此，沒聽說調回京城的跡象。”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順著高明那條線，我們科室在整理相關材料時，發現另一個事。高明在境外關聯的那家‘康泰國際醫藥公司’，三個月前，透過外事渠道，在京城設立了辦事處，掛在一家外貿公司下面。他們最近接觸了不少‘有名望的民間中醫’和‘有特色的中藥製備作坊’，條件很優厚，名義是‘共同研發，推向國際’。”
韓援朝抬起頭，看著何雨柱：“康泰國際，資本背景複雜，主要做西藥和醫療器械，忽然對中醫這麼熱心，不奇怪嗎？而且他們接觸的人，範圍……正越來越向京城周邊，甚至向你這樣的、有祖傳名聲的個體醫者靠攏。高明倒下了，但他背後的觸角，或者說借他這條線伸過來的觸角，開始用更‘文明’、更‘合法’的方式佈局了。”
“商業壓力，行政關注，兩條線或許並行，或許交織。”何雨柱走到牆邊那個老舊的木製藥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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