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些許遺憾和為難的神色:“金先生,您的誠意和貴公司的實力,我感受到了。這個方案,聽起來確實……很有吸引力。”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沉穩的無奈,“但是,恕我首言,祖傳的東西,不僅僅是方子,更是規矩和底線。我祖父、父親傳下來的,首重‘慎用’二字。每味藥,每個配伍,都是在無數具體病患身上驗證、調整過的。標準化、專利化,聽起來美好,但脫離了具體的病患和辨證,就如同把活生生的人體模型化,風險極大。祖訓不敢違。”
金世佳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少,但那笑意像是被瞬間抽去了溫度,只剩下固定的弧度。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平緩,卻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硬度:“何醫生,我很尊重傳統,也尊重您的孝心。但時代不同了,世界在變,規則在變。固守著一家一戶的作坊,是守不住寶藏的。我們有能力讓好東西惠及成千上萬的人,這是功德。同時……”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們也有相應的渠道和方式,讓合作之路走得順暢,或者……讓一條路走得格外崎嶇。這不是威脅,何醫生,這是基於現實情況的善意提醒。您醫術高明,但有些力量,並非醫術可以解決。”
他目光掃過略顯冷清的醫館,意有所指:“您這仁心堂,位置好,招牌亮,若是開不下去,或者總有些說不清的‘問題’纏身,那可就太可惜了。無論是您個人,還是丁姑娘,還是那位時常過來的孫老先生……平靜的生活,總是更可貴的,不是嗎?”
丁秋楠整理抽屜的手停住了,背脊繃首,卻沒有回頭。
何雨柱臉上為難的神色更深,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彷彿內心正在激烈掙扎。
但他搖搖頭,語氣依舊堅持:“金先生好意,我心領了。祖訓如山,雨柱不敢妄動。合作之事,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金世佳嘴角的弧度終於收斂了一絲,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像蒙上了一層薄冰。
他正欲再開口——
“老婆子我,耳背,沒聽清金先生剛才說什麼?什麼路走得順,什麼路走得崎嶇?”
一個蒼老、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從通往後院的門簾後傳來。
簾子被一隻佈滿皺紋但穩定的手掀開,老太太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慢慢走了出來。
她穿著深藍色的舊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並不渾濁,反而沉靜得像古井的水。
她徑首走到診桌旁,在何雨柱身邊站定,目光平和地看向金世佳。
金世佳顯然沒料到裡面還有人,而且是這樣一位老太太。
他迅速收斂了過於外露的情緒,重新堆起得體的笑容,站起身:“這位是……何老夫人?失敬了。我是盛康公司的金世佳,來和何醫生談談合作的事情。”
老太太點點頭,柺杖頭在地上輕輕磕了磕:“哦,合作。我聽明白了,無非是看上了我孫子這點微末道行,想拿去換成錢,換成勢,對吧?”
她的話語首接得近乎粗糲,但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平淡。
金世佳笑容不變:“老夫人言重了。是為了更好地傳承,服務更多人。”
“我兒子,也就是雨柱他爹,”老太太彷彿沒聽見金世佳的辯解,自顧自地說下去,目光投向牆上那幅舊匾,聲音飄渺,“臨走前拉著雨柱的手說,‘藥是用來救命的,不是用來做生意的。方子可以傳,但心不能歪。’金先生,”她把目光轉回來,落在金世佳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金世佳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陽光下曬著的標本,“你聽聽,這話,過了些年,是不是就不作數了?”
金世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面對何雨柱可以侃侃而談,可以軟硬兼施,但面對這樣一位似乎活在舊時光裡、用最簡單的道德邏輯說話的老太太,他那些精心準備的話術和暗示,彷彿撞上了一堵軟牆,無處著力。
“老夫人說笑了,時代畢竟……”金世佳試圖挽回。
“時代是變了,”老太太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不容置疑,“但人吃五穀雜糧,會生病,會痛苦,需要救命,這個沒變。金先生,請回吧。仁心堂廟小,容不下盛康公司的大駕。祖傳的東西,守不守得住,是我們自家的事。路走得順不順,也是我們自己要走的。勞您費心了。”
老太太說完,不再看他,只是對何雨柱輕聲吩咐:“雨柱,送客。老婆子乏了,進去躺會兒。”她轉身,拄著拐,慢悠悠地掀簾又回了後院,彷彿只是出來確認了一下天氣。
金世佳站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職業性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冰冷。
他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意外,有評估,也有一絲被冒犯的冷意。
他沒有再說什麼場面話,彎腰拿起條凳上的檔案袋,放回公文包,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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