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有長夜裂北南,
玉堂深處臥黃狻。
九牛暗蓄脊樑鐵,
雙虎空沉掌中嵐。
南朝吳國
金陵
寧國公府
府邸深處,青石板縫裡探出幾叢倔強的野草。
賈蓼——寧國府旁支裡一個寡言到近乎被遺忘的名字——正垂手立在偏廳的月洞門外。
14歲的他身量極高,卻瘦得嶙峋,鬆垮的青色綢衫掛在他肩上,空蕩蕩的,像竹竿挑著布幡。午後稀薄的陽光斜切過廊簷,在他凹陷的臉頰投下深深陰影,那張臉,狹長,眼距稍寬,確實有幾分山野黃虎般的靜默與孤峭。
廳內飄出斷續的語聲,是當家奶奶尤氏在和管家對賬,算的是今秋各房例銀與田莊上的出息。空氣裡有種陳年絹帛與薰香混合的、屬於世家大族根基深處的疲憊氣味。
“蓼哥兒,”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執事從廳內退出來,見了他,略頓了頓步,語氣說不上恭敬,也挑不出錯,“可是要見奶奶?且等等吧,裡頭正忙。”
賈蓼微微點頭,喉嚨裡滾出一個低啞的“嗯”字。他移動腳步,立在廊下陰影更濃處,幾乎與那根褪色的朱漆柱子融為一體。無人注意時,他的目光掠過院中那座兩人合抱、據說來自前朝某位大將軍府的青石魚池墩子。那墩子怕不下七八百斤,幾個健壯小廝平日清理池子都需繞行。
上月深夜,他獨自在荒廢的後園試力,曾單臂將它提起,擱回時,青石底座與地面相接,只發出一聲悶悶的、被刻意壓制的輕響,像蟄伏的巨獸在夢中翻身。
九牛二虎之力——這突兀降臨於此身、與此世豪傑並肩的偉力,蜷縮在這具看似饑饉的軀殼裡,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秘密。
廳內的對話清晰了些。
尤氏的聲音帶著倦意:“西府那邊遞了話,下月老太君壽辰,各房男丁須得演武賀壽,也是讓京裡瞧瞧,咱們賈家雖是詩禮傳家,卻也不乏弓馬根底。”
管家應道:“是。己吩咐下去了。只是咱們府上幾位爺……”話裡有些未盡之意。
尤氏沉默片刻,嘆道:“罷了,總要走個過場。讓蓉兒領著那幾個體面些的子弟,練練騎射,擺個花架子便是。至於旁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賈蓼耳力如今己非常人,字字清晰:
“……諸如賈蓼那般形容的,就免了吧。屆時人多眼雜,莫失了府裡顏面。”
管家附和:“奶奶思慮周全。蓼哥兒那身子骨,風大些都怕吹倒了,且那相貌……確不宜在人前多走動。”
月洞門外,賈蓼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映著廊下昏光的眸子深處,卻靜如古潭。他慢慢收回停留在石墩上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看似無力垂在身側的手。這雙手,能輕易扭斷最烈的馬頸,也能將這雕樑畫棟的寧國府一角,在呼吸間拆作碎木殘瓦。
但他只是賈蓼,寧國公血緣上足夠遙遠、形象上足夠“礙眼”的一個旁支。禮法如網,身份如牢,他得在這網與牢裡,先“活”下去。
又過了約一盞茶功夫,裡頭喚人。賈蓼整了整那身過於寬大的衣衫,彎下些腰背——這讓他看起來更畏縮些——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走進瀰漫著帳冊與薰香氣息的偏廳。
“侄兒賈蓼,請嬸母安。”他的聲音不高,有些沙,穩穩的,聽不出情緒。
尤氏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方桌後,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很快掠過他異於常人的身高和瘦削,掠過那的確不算富貴的面相,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與憐憫。
“起來吧。這時辰過來,可有要緊事?”她問,手裡仍拿著一本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