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雪，下得格外纏綿。
金陵城百五十里外，一處背風的土坡下，沈英正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漢子，用枯枝和積雪搭著臨時遮蔽。三十幾口人，五十名太平軍士卒，外加三輛驢車，七八個挑擔，在這荒郊野外過夜，不是件容易事。
賈蓼獨自坐在坡頂一塊突出的青石上，望著遠處官道上零星的火把——那是金陵城往來的客商，趁夜趕路。他腰間那團鐵石靜靜垂著，二百西十斤的分量，在這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沈英踩著積雪，攀上坡來。他在賈蓼身側站定，呵了呵手，低聲道：“師帥，都安頓好了。婦孺們在坡下避風處，用氈布圍了個圈，生了三堆火，暖和著呢。兄弟們輪值守夜，其餘的都歇下了。”
賈蓼點點頭，沒有說話。
沈英遲疑了一下，又道：“師帥，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
“說。”
“咱們這些人，”沈英壓低聲音，“五十名士卒，三十餘婦孺，加起來近百口人。這一路往明州去，少說也得走七八日。沿途要過州縣，要驗關防，要應付盤查。這麼多人，如何走得通？”
賈蓼望著遠處那幾點火光，緩緩道：“沈先生以為，走不通？”
沈英嘆道：“不是在下潑冷水。咱們這些人，有的雖是尋常百姓打扮，可那五十名士卒，雖是卸了甲、收了槍，可那精悍之氣，明眼人一看便知。若有那多事的關卡吏員，非要查驗路引，咱們拿什麼出來？”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婦孺們走得慢，一日能行三西十里己是極限。這樣拖拖拉拉走上七八日，難保不出岔子。萬一有人起了疑心，報到官府去，那……”
賈蓼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遠處，沉默著。
積雪覆蓋的官道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白光，蜿蜒向北，消失在夜色盡頭。坡下隱隱傳來幾聲嬰孩的啼哭，隨即被婦人低聲哄住，重歸寂靜。
沈英等不到賈蓼的回答，也不再追問。他在賈蓼身側那塊被風吹得光滑的石頭上坐下，從懷中摸出半葫蘆冷酒，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遞給賈蓼。
賈蓼搖了搖頭。
沈英便自己又喝了一口，塞上塞子，揣回懷中。他望著遠處官道上那幾點漸漸遠去的燈火，忽然嘆道：“師帥，在下年輕時，也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在這天地間做出一番事業。後來遭了官司，流落草莽，心便灰了。不想臨到老了，竟又跟著師帥，走上這條路。”
賈蓼沒有接話。
沈英自顧自道：“在下雖不知師帥要去明州做什麼，但想著，總是往東，往海邊去。海那邊有什麼，在下不知道。但師帥既有這番心思，在下便跟著。”
他說著，忽然站起身來，朝賈蓼深深一揖。
“師帥，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賈蓼看著他。
沈英道：“在下讀過幾年書，認得幾個字，於兵法庶務，也算略通一二。可這些年在山寨裡，不過是幫著記記賬，管管糧，於兄弟們並無大用。如今跟著師帥往明州去，這一路關卡重重，若無合用的關防文書，只怕寸步難行。在下斗膽，想請師帥允准一事。”
“說。”
沈英道：“在下想去弄幾份合用的路引。”
賈蓼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英續道：“師帥放心，在下不是要去偷去搶。在下是想……”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去找一處軍營。”
“軍營？”
“正是。”沈英道，“咱們南朝軍制，沿襲前朝，各州府皆有廂軍駐紮。廂軍雖不如禁軍精銳，卻也有定額，有編制，有糧餉，有戶籍。每營之中，必有軍吏掌管文書簿冊，記錄士卒姓名、籍貫、年貌、武藝。那些簿冊，一式兩份，一份存於營中，一份報於兵部。若能弄到幾份空白的度牒、軍帖，再找幾個與咱們兄弟年貌相當的實缺名額，便可將咱們這些人，盡數洗成官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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