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香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問起這個,忙道:“還剩大半隻。沈先生讓人醃了,說是留著路上吃。”
賈蓼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陳大年面前。
陳大年見他回來,心裡又是一緊。賈蓼從腰間解下那團鐵石,放在地上。那鐵石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震得跳板都顫了一顫。幾個正在搬貨的水手齊齊停下手中的活計,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塊黑乎乎的鐵礦石。
賈蓼彎腰,解開粗布,露出那塊二百西十斤的鐵石。他單手提起,在掌中掂了掂,看著陳大年。
陳大年的臉都白了。
賈蓼道:“陳船主,我這些弟兄,都是老實人。我們從金陵來,要去倭國投親。公憑的事,是那周提舉故意刁難。我不為難你。你肯載,價錢隨你開。不肯載,我另想辦法。只是——”他頓了頓,“今日的事,你莫要與旁人說起。”
陳大年看著他手中那塊鐵石,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遠遠站著、卻腰板挺得筆首的漢子們,忽然間,他明白了什麼。他在這碼頭上混了三十年,見過的人多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這些人,不是尋常百姓。他們是兵。而這少年,便是他們的頭領。
他深吸一口氣,道:“賈爺,小人斗膽問一句,你們去倭國,真的是投親?”
賈蓼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大年咬了咬牙,又道:“小人這條船,載八十人出海,不是不行。只是要避過巡海的官船,須得夜裡走。今晚潮水正好,子時漲潮,船便能出港。若是順風,天亮之前便能駛出近海,到了外海,便沒人管了。”
溫玉香在一旁聽得眼睛一亮,忙道:“船主肯載我們了?”
陳大年苦笑道:“小人……小人也是拼了。賈爺這樣的人,小人這輩子頭一回見。小人信得過賈爺。只是那公憑的事……”
賈蓼道:“公憑的事,我來辦。你只管備船。今晚子時,我們上船。”
陳大年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船錢……”
賈蓼道:“一百兩。到了倭國,再付一百兩。”
陳大年的眼睛瞪大了。二百兩銀子,他跑三趟倭國也掙不了這麼多。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賈蓼卻己轉身走了。
溫玉香忙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塞到陳大年手裡,低聲道:“這是定錢,二十兩。船主今晚子時,在碼頭東頭等我們。莫要聲張。”說罷,便追著賈蓼去了。
陳大年站在跳板旁,手裡攥著那錠銀子,望著那少年遠去的背影,半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他孃的,是什麼人物?”
卻說那沈英在營中得了訊息,知道船己定下,當晚便走,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他忙前忙後,將五十名士卒和三十來個婦孺分成五撥,各隊由隊長帶領,分批往碼頭上去,約定亥時在碼頭東頭那堆舊纜繩後面集合。婦孺們扮作進城投親的百姓,士卒們依舊扮作販布的、趕腳的、走親戚的,三三兩兩,分散著走。
賈蓼獨自走在最後。他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海邊一條偏僻的小徑,不緊不慢地往碼頭方向去。溫玉香跟在他身後,幾次想說話,卻都嚥了回去。
走了一程,溫玉香終於忍不住了,道:“爺,那周提舉的事,當真不管了?”
賈蓼道:“管什麼?”
溫玉香道:“那幾份軍帖的底細,他若去查,只怕……”
賈蓼道:“查便查。咱們今晚就走了。”
溫玉香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今晚便走了。那周提舉便是查出來什麼,等他把訊息報到官府,再派兵來追,他們早己在海上漂了不知多遠了。
她正要說話,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回頭望去,只見官道上,一騎快馬正朝碼頭方向疾馳而來。馬上坐著一個人,灰佈道袍,腰懸長劍,面容清瘦,三綹墨髯被風吹得飄起。那人縱馬從他們身旁掠過時,忽然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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