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槍炮聲徹底停了。
蘇聯第36師的步兵退過了額爾古納河。趙鐵柱的偵察排追出去八里路，確認對方在河對岸重新構築工事，短時間內不會再發動進攻。
營地在廢墟上重新搭建。
蘇清晚從密道里出來的時候，天光灰濛濛的，凍土上落了一層薄霜。被炸燬的帳篷殘骸堆在彈坑旁邊，焦黑的帆布和斷裂的木樁像一座座矮小的墳丘。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泥土和一種說不出來的腥甜味。
她沒有去想那是什麼味道。
老白在西溝裡搭了一個臨時醫帳。帆布是從炸燬的帳篷上扯下來的，西個角用石頭壓住，風一吹就往起鼓。霍驍被按在一張行軍床上，襯衣被剪開了一半。老白戴著被血染髒了的橡皮手套，拿鑷子在他後背上一根一根地夾松木毛刺。
蘇清晚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了那道傷。
從左肩胛骨到後腰。斜著一道。松木斷面的毛刺紮在翻開的皮肉裡，每夾一根出來，就帶出一小股暗紅色的血。
霍驍趴在行軍床上，臉埋在手臂裡。
沒有聲音。
老白的額頭全是汗。
“三十七根了。”老白把鑷子裡的毛刺丟進搪瓷盆。“還有幾根深的——大帥，忍著點，我得用刀片挑。”
霍驍從手臂裡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音。像是“嗯”，也像是罵了一句什麼。
蘇清晚站在帳篷入口處。
周斂走過來。
“蘇先生。”他遞來一件灰綠色的棉襖。“大帥吩咐的。”
蘇清晚接過來。棉襖是舊的，棉花都結了塊，但比她身上那件撿來的破大衣厚實得多。她脫下破大衣，把棉襖套上。釦子繫好以後，冷風終於被擋在了外面。
“謝謝。”
周斂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
“蘇先生。”周斂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你自己注意。”
蘇清晚的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事？”
周斂沒有首接回答。他往營地中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清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沈佩玉。
那件象牙白的貂皮大氅在一片灰綠色的軍裝中格外扎眼。她站在重新搭好的灶臺旁邊，身邊圍著幾個連排級的軍官。她的手裡端著一碗粥——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白粥，上面浮著幾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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