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佈防圖用了蘇清晚整整一個通宵。
她蹲在彈藥箱旁邊，軍用方格紙鋪在箱面上，膝蓋抵著箱子的稜角。馬燈掛在一根被炮彈削斷的帳篷木樁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紅鉛筆標註火力點。藍鉛筆標註防禦工事。黑色鋼筆寫等高線資料和座標。
她的手在紙面上移動得很慢。右手的舊傷在低溫下僵硬，每畫一筆都得先活動兩下指關節。縫合線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灰白色，像一排沒有長好的蜈蚣腳。
真實的佈防圖她在灰樓裡看過。整體框架、陣地編號、火力配置——都記在腦子裡。索邦大學西年的訓練不是擺設，六十三頁密碼本她能全文背誦，一張佈防圖的資訊量還不到密碼本的三分之一。
她用的是反向推導法。
先把真實的陣地位置全部標註在腦子裡的“底圖”上。然後在紙面上畫出來的時候，把三個關鍵位置做偏移——趙鐵柱的側翼觀察哨往東挪了西百米，一團的預備陣地往北偏了三百五十米，炮兵連的射擊陣位旋轉了十五度角。
偏移的幅度她算過三遍。用索邦大學炮兵測量學教授維達爾的修正公式，考慮了凍土條件下的彈著散佈、蘇制76毫米野戰炮的最大射程誤差、以及額爾古納河沿岸的地形遮蔽角。
西百米的偏移。如果蘇聯第36師根據這張假圖調整炮擊引數——他們的炮彈會落在兩片無人的凍土荒地上。
第一片荒地在趙鐵柱陣地東面，是一個淺溝。沒有工事，沒有兵。冬天結了冰，下面是爛泥。
第二片荒地在一團預備陣地北面，是一片稀疏的白樺樹林。樹都不高，炮彈炸進去最多劈斷幾棵樹。
第三個偏移點——炮兵連射擊陣位的旋轉角度——這個是最關鍵的。如果對方拿到了這張圖，第一件事就是算我方炮兵的射界。十五度的旋轉意味著對方會認為我方的炮火覆蓋範圍在實際位置的偏東方向。他們如果據此選擇進攻路線，就會正好撞進霍驍真正設定的交叉火力網。
蘇清晚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天邊己經泛了魚肚白。
她把紅鉛筆和藍鉛筆收好，把圖紙從彈藥箱上揭起來。輕輕吹了吹——雖然鉛筆不需要吹乾，但凍土上的細碎灰塵沾了滿紙面，得吹掉。
圖紙折了兩折。她揣進內兜。
馬燈的煤油快要燒完了。燈芯矮了一截，光暗得快要看不見手指。
蘇清晚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血液迴圈不暢。
她往霍驍的帳篷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迎面碰到了一個人。
沈佩玉。
象牙白貂皮大氅裹得嚴嚴實實，領口的白狐毛蓬鬆地框住一張保養精緻的臉。她的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裡面冒著熱氣，聞味道像是紅糖水。
“蘇先生。”
沈佩玉笑了一下。笑容很端莊。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那張笑臉上妝容一絲不苟——眉毛描得齊整，嘴唇勻了一層淡色的口紅。
“這麼早？”
蘇清晚停下腳步。
“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沈佩玉的目光從蘇清晚的臉上移到她的棉襖上——那件舊棉襖沾滿了泥漬和幹血點，袖口磨出了棉絮。“前線條件真苦。蘇先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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