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第三天傍晚抵達北城。
城門口換了一隊衛兵。是第一師的人，鋼盔擦得鋥亮，刺刀上了槍口。看到車隊駛近，領頭的排長立正敬禮，目光卻忍不住往後面的卡車上瞟——那些卡車上裝滿了從額爾古納河冰面上繳獲的蘇軍武器，步槍一捆一捆地碼著，彈藥箱壘成牆。
城裡的訊息傳得比車輪快。海拉爾大捷的戰報兩天前就到了。街面上掛了紅布條，茶館裡說書先生把“零陣亡”三個字翻來覆去地講。霍驍的名字在北城又漲了一層。
蘇清晚下車的時候，右腳踩進了一個泥坑。不合腳的馬靴在泥水裡打了個趔趄，周斂伸手扶了一把。
“謝了。”
“先回西苑換衣服。”周斂說。“大帥吩咐了——晚飯後到書房。”
蘇清晚點了一下頭。
督軍府的大門在暮色中敞開。兩盞掛在石柱上的煤油燈被風吹得晃盪，橘黃的光在青磚地面上畫出搖擺不定的圓圈。
勤務兵小趙跑過來接東西。他的目光在蘇清晚身上轉了一圈——齊耳短髮、灰綠色棉布軍裝、不合腳的馬靴——跟離開時的月白旗袍判若兩人。
“蘇、蘇先生——”他結巴了一下。“熱水備好了。老錢做了紅燒肉。”
蘇清晚往西苑走。
路過主樓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了後院的方向。西苑後面的小院——周斂說沈佩玉會被關在那裡。門窗釘死，兩個女衛兵看著。
此刻那個小院的燈沒亮。黑沉沉的，縮在督軍府的陰影裡。
蘇清晚收回目光。進了西苑。
熱水是真的燙。銅盆裡的水冒著白氣，倒進木桶的時候煙霧蒸騰。蘇清晚把軍裝脫了，襯衣脫了，最後連裹在腰間的布條都解了。
鏡子裡的身體瘦了一圈。鎖骨突出來，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清晰可辨。後背的鞭傷結了深色的疤痕，從左肩胛骨一首延伸到右側腰線，像一條蜈蚣趴在脊柱上。
她把梅花胸針從軍裝內兜裡取出來。放在銅鏡旁邊。銀質的表面沾了汗漬和泥點，刻痕裡的MeinAuge被髒汙填滿了，幾乎看不出字跡。
蘇清晚用溼布把胸針擦乾淨。
然後泡進了木桶裡。
熱水浸過後背的疤痕，一陣刺痛。她咬著牙忍了。痛感過了最初的尖銳之後，慢慢變成了一種沉悶的酸脹。肌肉在熱水裡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她閉上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問題——霍驍會答應嗎？
“回北城再說”己經三天了。三天的路程，霍驍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每次停車休整，他在第一輛車裡處理軍務，她在第二輛車裡寫名單分析。兩個人中間隔著一輛裝滿繳獲武器的卡車，隔著幾十號荷槍實彈的衛兵，隔著一個誰也沒有捅破的沉默。
晚飯後到書房。
蘇清晚從木桶裡站起來。水珠從她身上滑落，啪嗒啪嗒地砸在木桶邊緣。
她換上了一件深藏青色的棉布旗袍。是離開北城前留下的。領口高，盤扣密，把鎖骨和頸窩遮得嚴嚴實實。腳上換了一雙黑色平底布鞋——馬靴實在不合腳，腳趾上磨出了兩個水泡。
梅花胸針別在旗袍的左胸內側。貼著心口。
晚飯是老錢的紅燒肉。八角、桂皮、冰糖，用砂鍋燜了兩個時辰。肉皮酥爛，筷子一碰就顫。配了一碗白米飯和一碟酸辣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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