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紅羅炭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蘇清晚臉上，卻沒能把她臉上的血色烘出來半分。
羊肉湯喝乾了，碗底只剩下一層凝固的紅油。蘇清晚放下碗，手背在衣角上蹭了蹭。這動作不算雅觀，但在活命面前，體面是留給死人的壽衣。
“吃飽了？”
霍驍靠在書架旁，手裡那根菸燃到了過濾嘴。他沒看人，視線盯著那個空碗，像是在盯著一隻剛餵飽的獵犬。
蘇清晚站起身，裹緊了那件充滿汗味和火藥味的舊軍大衣：“飽了。”
“飽了就幹活。”霍驍把菸頭扔進痰盂，“滋”的一聲輕響，那一星點火光徹底滅了。
兩名衛兵推門進來，不是要把她帶回地窖，而是架著她往頂樓的偏廳走。蘇清晚腳下的步子有些踉蹌，剛才那一碗熱湯灌得太急，胃裡這會兒像是揣了塊燒紅的烙鐵，頂得慌。
偏廳沒點燈。
唯一的亮光來自落地窗外。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豎起了兩根木樁子，幾支火把插在雪地上，把那一小塊地界照得通亮。
一個人被綁在木樁上。嘴裡塞著破布，嗚嗚亂叫，兩條腿在雪地裡亂蹬，把剛落下的雪蹭得全是泥點子。
是那個剛還在表忠心的軍需處長，李得勝。
霍驍走到窗邊，背對著蘇清晚，伸手拉開了絲絨窗簾。
“認識嗎？”
蘇清晚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視線掃過窗外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不熟。但我猜，他就是那個想把督軍府軍火賣給南方人的‘中間商’。”
“聰明。”霍驍轉過身。
藉著窗外的火光，蘇清晚這才看清屋裡的陳設。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擺著那架在此前只露出冰山一角的施坦威鋼琴。琴蓋已經開啟，黑白琴鍵泛著冷硬的光澤，像兩排呲出來的獸牙。
琴架上，放著一本沒名字的曲譜。
“李得勝跟我跟了五年。”霍驍走到鋼琴旁，手指在琴蓋上敲了兩下，“他說他不知情，是被下面的人矇蔽了。你覺得呢？”
這是送命題。
說是，顯得天真；說不是，顯得冷血。
蘇清晚沒接話，只是盯著那架琴。
霍驍也不惱。他從後腰拔出那把勃朗寧，退出彈夾，慢條斯理地往裡面壓了一顆子彈。
“咔噠。”彈夾歸位，上膛。
“周斂在外面等著我的訊號。”霍驍把槍拍在鋼琴頂蓋上，槍口正對著琴凳，“琴聲響，他就開始宣讀李得勝的罪狀。琴聲停，李得勝的人頭落地。”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這首《鍾》，李斯特的高難度練習曲。你要是能不漏一個音地彈下來，我就信你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不是哪路神仙派來的探子。”
蘇清晚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她的手剛在冰水裡泡過，又經歷了極度的凍僵和復溫。指關節現在腫得像胡蘿蔔，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別說彈李斯特，就是握個茶杯都在抖。
這是在逼她廢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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