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死鴿子還沒涼透，蘇清晚的手比它更冷。
勤務兵還愣在那兒，嘴裡唸叨著“大帥剛走”。蘇清晚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指尖一挑，那一粒黑黢黢的藥丸順著袖口滑進了貼身衣物裡，至於那張寫著“毒發”的紙條，被她團進手心，藉著扶桌子的動作，塞進了嘴裡。
紙有點糙，帶著一股陳墨味，乾嚥下去的時候像吞了一把刀片。
“處理掉。”她指著那隻鳥，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別讓大帥看見髒東西。”
說完這句，眼前的地板猛地往上撞。最後一點意識裡，是勤務兵驚恐的臉，還有不知道誰喊的一聲“叫老白”。
再睜眼時，鼻尖縈繞的不是那股子發黴的血腥氣，而是高純度碘伏混合著一種淡淡的檀香。身下的觸感太軟，軟得讓她那根時刻繃緊的脊樑骨有些無措。
蘇清晚動了動手指。
右手被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打了個專業的懸吊結。那種鑽心的銳痛變成了一鈍一鈍的漲意——這是用了好藥的徵兆。只有督軍府將官級別才能用的德國進口消炎粉，撒在傷口上會有這種類似火燒後的麻木感。
“醒了？”
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不是霍驍，是那個穿白大褂的老白。
老白正在收拾藥箱，鑷子碰在搪瓷盤上叮噹響。他沒看蘇清晚，動作麻利地把幾瓶還沒開封的西藥塞回箱子，那架勢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在打包金條。
“蘇譯官是個有福氣的。”老白扣上箱子，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她那隻被吊起來的手，“這幾卷紗布是給前線師長留的備貨，大帥特批先緊著你用。以後這手要是留了疤，那也是鑲了金邊的疤。”
蘇清晚撐著身子坐起來。頭還暈著，那是低血糖鬧的。
“多謝。”她嗓子眼發乾，聲音聽著像砂紙打磨過。
老白沒接茬，提著箱子就往外走，路過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別謝我，謝你自個兒昨晚那股子狠勁。在督軍府，只有利刃才配用好磨刀石。”
門關上，屋裡又靜了下來。
蘇清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那個硬邦邦的藥丸還卡在內衣鋼圈的邊緣，像個定時炸彈，硌得人心慌。蘇文海這隻老狐狸，在把女兒送上死路之後，還不忘在她脖子上套根繩。
沒等她把那顆藥丸掏出來研究明白，門把手又轉動了。
這回進來的人沒敲門，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有力。周斂單手託著個紅木托盤，臉上的表情跟昨晚拿槍指著陳鐸時沒什麼兩樣。
“看來蘇譯官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周斂走到床邊，把托盤往床頭櫃上一磕。
那是一碗粥。不是那種稀湯寡水的白粥，而是熬得濃稠起膠的皮蛋瘦肉粥。肉末切得極碎，泛著誘人的暗紅色，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混著那一小撮翠綠的蔥花，香得有些霸道。
在這年頭的北地，這一碗粥能換平民一條命。
蘇清晚沒動。她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周斂那張沒什麼溫度的臉。
“大帥賞的？”她問。
“城防三營的王大頭，昨晚槍斃了。”周斂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手習慣性地搭在膝蓋上，那是隨時能拔槍的姿勢，“從他家裡搜出來兩根‘小黃魚’（金條），那是他倒賣那一車皮軍火的定金。”
周斂下巴衝那碗粥揚了揚：“大帥說，蘇譯官這三天熬得辛苦，這兩根金條充公了也是浪費，不如給功臣補補身子。這米是新貢的香米，肉是剛殺的羊腿肉，就連這裡面的皮蛋，都是從王連長私宅的地窖裡抄出來的。”
蘇清晚看著碗裡那隨著熱氣翻滾的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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