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門帶上。”
霍驍沒動窩，那句“去看看”是說給周斂和外面那群當兵的聽的。至於蘇清晚，她連這間屋子的門檻都別想邁出去半步。
厚重的紅木門被周斂合上，隔絕了走廊裡那一陣雜亂且帶著殺氣的腳步聲。屋裡的空氣瞬間就要凝固下來，只有牆角那個老座鐘還在沒心沒肺地走字兒。
“不想讓城防三營真譁變，你就得給我把這上面的名字，一個一個摳出來。”
霍驍把腿從桌沿上放下來，順手從旁邊那堆卷宗裡又抽出一沓，甚至都沒看一眼內容，就這麼隨手往蘇清晚那張桌子上一扔。
紙張飛得滿天都是，像是一場還沒下完的雪，最後亂七八糟地蓋住了蘇清晚面前那張剛寫了一半的譯稿。
這是要命的活兒。
城防三營那是老北洋留下的底子，裡頭的軍官哪怕是個連長，背後都可能站著哪個不敢動的山頭。霍驍敢去查，是因為他手裡有槍；但他要想殺人還不沾一身腥，就得要蘇清晚手裡這支筆算出來的鐵證。
“大帥，這可是三個季度的賬。”蘇清晚看了一眼那堆比磚頭還厚的紙，沒去撿，反倒是伸手去拿那個紫砂茶壺。
壺裡的茶早就涼透了，倒進杯子裡也不冒熱氣，喝進嘴裡又苦又澀。
“嫌多？”霍驍重新坐回那張紫檀木大案後面，從抽屜裡摸出一把行軍用的小刀，開始削鉛筆。木屑在他指間打著轉往下掉，“嫌多就快點算。算不完，這屋裡的燈就不許滅。”
這就是熬鷹。
獵人抓了最野的鷹，不打也不罵，就是不讓睡。你也熬，我也熬，看誰先要把誰那股子野性磨沒了。
第一個十二小時過去的時候，屋裡的煙味濃得像是剛燒完香的廟。
霍驍是個煙囪，一根接著一根抽。他也不說話，就那麼坐在那兒處理軍務，偶爾抬頭看一眼角落裡的女人，眼神跟看一隻正在拉磨的驢沒什麼兩樣。
蘇清晚那隻右手已經腫得沒法看了。
那五針縫合線本來就是硬把皮肉拽在一起，這會兒長時間握筆，腫脹的肉把線繃得死緊，線頭幾乎都要陷進肉裡去。
她換了個姿勢，把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中間，那是拿筷子的姿勢，醜是醜了點，但能接著寫。
“老錢。”霍驍突然對著門口喊了一嗓子。
門開了條縫，探進來一個圓滾滾的腦袋。是督軍府的大廚老錢，臉上永遠掛著一副好像剛撿了錢似的笑模樣，但這會兒那笑也僵住了，被屋裡的低氣壓嚇得直縮脖子。
“大帥，您吩咐。”
“煮咖啡。要黑的，不加糖，不加奶。”霍驍把削好的鉛筆往桌上一插，筆尖穩穩地立在木頭裡，“給蘇譯官提提神。”
老錢愣了一下：“這......大帥，蘇小姐那手還要不要了？咖啡發物，這時候喝......”
“聽不懂人話？”霍驍眼皮都沒抬。
老錢立馬把腦袋縮了回去，沒過五分鐘，端進來一壺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東西。
蘇清晚沒矯情。她現在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溼棉花，每一次眨眼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如果不喝這東西，她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趴在那堆該死的數字裡睡過去。
一旦睡過去，那就是認輸。在霍驍這種人面前認輸，下場通常是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那一壺苦水灌下去，胃裡像是著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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