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這買賣,我接了。”
蘇清晚沒等牆上的黃銅座鐘再走一個字,也沒看霍驍臉上那個玩味的表情,直接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屁股剛挨著硬木板,尾椎骨那股子痠麻勁兒就順著脊樑往上竄。她沒管,左手按住那張單薄的電文紙,右手抓起鉛筆。
剛縫了五針的手這會兒其實握不住東西。紗布裹得太厚,指關節腫得發亮,每一次彎曲手指,都能感覺到桑皮線在肉里拉扯。那種疼不是針扎的銳痛,是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個頻率。
屋裡靜得有些過分。
只有座鐘鐘擺晃動的“咔噠”聲,和鉛筆尖在糙紙上摩擦出的沙沙聲。
霍驍沒回辦公桌後面坐著。他靠在那排檔案櫃邊上,手裡那個擦了一半的復進簧還在轉。他這人屬狼的,哪怕是在自個兒窩裡,只要有生人在,那身肌肉就沒真鬆快過。
周斂站在門邊陰影裡,像根釘在牆上的舊木樁。但他那隻手一直搭在腰間的槍套扣上,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皮革邊緣。只要蘇清晚有什麼不對勁的動作,那把槍能在半秒內把她腦袋打爛。
這哪是翻譯,這是在閻王殿裡填生死簿。
時間過了五分鐘。
那張白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一半。蘇清晚沒用那個花哨的派克筆,鉛筆最好用,筆觸硬,能在紙上劃出深痕。
紗布滲血了。
起初只是個紅點,後來暈開成一片。手掌邊緣蹭過紙面,把那剛寫好的幾行法文都染上了淡淡的紅印子。血腥味混著墨水味,還有霍驍那邊的菸草味,在這個封閉的屋子裡攪和在一起,聞著讓人胃裡發翻。
突然,筆尖停住了。
蘇清晚盯著電文中間的一組數字,眉頭擰了個死結。
`36.11`。
按常規的商業密碼本,這代表“米”,如果是布匹交易,這就通了。但前面的貨物代號是“重型圓柱體”。
誰家用米來量圓柱體的重量?
除非這不是米。
蘇清晚的腦子裡像是在翻一本巨大的字典。她在巴黎見過這種寫法,那是流亡的白俄貴族倒賣舊軍火時用的土法子。
這是俄製單位,“普特”。一普特約等於十六公斤。
如果是普特,那這批貨就不是什麼輕飄飄的洋布,而是整整兩車皮的——
她沒敢往下想。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遲遲落不下去。
一滴墨水在筆尖聚積,重力拽著它,“啪”地一聲砸在紙上。
那團漆黑在泛黃的紙面上炸開,像朵黴爛的花,正好蓋住了那個還沒寫完的詞。
就在這一秒。
那個靠在櫃子邊的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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