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蘇譯官”像是某種特赦，也像是一道緊箍咒，把蘇清晚從隨時可能被槍斃的“肉票”，變成了這臺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零件。
副樓二層的機要室大門緊閉。屋裡地龍燒得太旺，熱氣混著老紙張發黴的味道，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牆上的掛鐘走得很有節奏，“咔噠。咔噠”，像是在數著誰的餘生。
霍驍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案後面，手裡那把駁殼槍已經被拆成了散件。他沒抬頭，手裡拿著沾了槍油的棉布，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根復進簧。金屬零件碰撞在硬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蘇清晚站在屋子中央，身上那件軍大衣有些鬆垮。右手裹著紗布，血已經滲了出來，在潔白的醫用棉紗上暈染出一塊不規則的紅斑。麻藥勁兒根本沒過，因為壓根就沒打。這會兒手上的疼像是心臟跳動一樣，一下一下往腦仁裡鑽。
“既然是大帥欽點的譯官，就得懂機要室的規矩。”
周斂把手裡的一疊檔案摔在靠窗的那張小辦公桌上，震起一層細灰。他沒看蘇清晚，而是從腰間拔出一把軍刺。
雪亮的刀刃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周斂走到蘇清晚那張桌子旁，軍靴踩住地上那塊昂貴的波斯地毯邊緣。那地毯是紅底金線的，繁複的花紋像極了某種古老的圖騰。
“嘶啦——”
令人牙酸的裂帛聲響起。
周斂手腕發力，軍刺直接切入厚重的羊毛地毯，在地板上硬生生劃出一道半寸深的白印子。刀尖劃過青磚，火星子蹦了兩下。
這道線，劃得筆直，正好把辦公桌和這把椅子圈在裡頭。
“從這把椅子算起，往外量。一。二。三。”
周斂收起軍刺，刀刃歸鞘發出“咔”的一聲。他用靴底碾了碾那翻卷起來的羊毛絨頭，像是碾死一隻蟲子。
“這三步以內，是你活動的地界。撒尿也好，睡覺也罷，隨你的便。”
他抬起頭，眼神比手裡的刀還冷，指了指門口那兩個站得像石雕一樣的衛兵：“出了這道線，就是軍事禁區。腳尖只要探出去半寸，門口那兩杆槍會直接清空彈匣。他們是啞巴，聽不見求饒，只認線。”
這就是霍驍的御人之術。
給你位置，但也給你畫地為牢。在這三步的方寸之間，你蘇清晚哪怕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只被拴著鏈子的猴。
屋裡靜得嚇人。
霍驍把擦好的槍管對著燈光看了看，裡面光亮如鏡。他似乎對這邊的動靜充耳不聞，只專注於手裡那個能殺人的鐵疙瘩。
蘇清晚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猙獰的劃痕。
傷口疼得厲害，她把右手輕輕搭在桌沿上，利用桌面的涼意稍微鎮壓一下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感。
正常人這時候該怕。
畢竟前一秒還在斷指縫針，後一秒就被畫地為牢。但蘇清晚只是挪了挪步子，走進去，拉開那把椅子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沒墊子，硌得慌。
她用沒受傷的左手拉開抽屜，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隻死蒼蠅。
“周副官。”
蘇清晚開了口，嗓子依舊啞著，但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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