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團墨跡在紙上暈開，像只被拍扁的黑蒼蠅，死死趴在複雜的密電碼中間。
蘇清晚的手指沒抖，也沒縮，只是慢吞吞地把筆尖從紙裡拔出來。派克鋼筆的金尖劈了叉，像個咧開的兔唇。她垂下眼皮，視線越過那團汙漬，落在皮箱裡那截斷指上。
切口很整齊，骨茬森白，血已經凝成了紫黑色的痂。
屋裡靜得能聽見懷錶的走針聲。
周斂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咔啦咔啦”的脆響像是在給這死寂的場面伴奏。他盯著蘇清晚的臉，想從這張蒼白的臉上找出一絲裂痕，哪怕是嘴角抽一下，或者眼皮跳一下。
沒有。
蘇清晚伸出手，拿起桌角那塊用來擦鋼筆的絨布，輕輕蓋在那截斷指上。動作講究得像是在蓋上一籠剛出屜的點心，而不是一塊人肉。
“拿走。”
她把鋼筆帽扣上，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裡含著把沙，“血腥味衝腦子，影響算數。”
周斂盤核桃的手頓了一下。
這反應不對。尋常女人見了這場面，要麼尖叫暈厥，要麼跪地求饒。她倒好，嫌味道大。
“蘇譯官是個講究人。”周斂乾笑一聲，走過來“啪”地合上箱子。皮箱釦鎖的聲音清脆，像是某種裁決的落錘。他提起箱子，那截手指在裡面骨碌滾動了一下，“那我先替謝少爺收著。兩個小時後，要是還沒結果，我就把這箱子送去伙房，給大帥的那條狼狗加個餐。”
門關上了。
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淡了些，剩下的只有咖啡的苦味和碘伏的藥味。
蘇清晚坐在那兒，後背挺得筆直。不是因為骨氣，是因為疼。
昨晚那一道鞭子抽得極狠，皮肉外翻，老白給她上藥的時候，棉籤像是帶著倒刺的鐵刷子，把剛結的一點薄痂又給捅破了。現在，那一長條傷口正貼著粗糙的軍服布料，每一次呼吸，胸廓的起伏都會牽扯到背上的爛肉，像是有把鈍刀子在一寸寸地鋸。
疼點好。
疼能讓人清醒。
她重新拿了一支鉛筆，把剛才被墨水汙染的那頁紙翻過去，重新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畫線。
謝雲辭是個書呆子，也是個瘋子。他在法國學的是建築，最喜歡盯著巴黎地鐵的線路圖發呆。那時候他說，地鐵是城市的血管，只要摸清了血管的走向，就能掐住一座城的咽喉。
蘇清晚閉上眼。黑暗裡，那一鞭子抽下來的破風聲似乎還在耳邊炸響。霍驍說要把她的眼睛挖出來泡酒。那個男人的狠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子裡的。要想在這個吃人的督軍府活下去，要想把那張舊船票的債討回來，她就得比霍驍更狠，比周斂更冷，比這條鞭痕更硬。
她猛地睜開眼，鉛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
根本不是什麼摩爾斯電碼，也不是凱撒移位。
是樂譜。
更確切地說，是一張疊加了巴黎第13區地鐵線路圖的崑曲工尺譜。
“上尺工凡六五乙......”
那些奇怪的漢字程式碼在紙上跳躍。她把對應的音高轉換成數字，再把數字代入地鐵站點的經緯度座標。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她沒空擦，在那張複雜的網格圖上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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