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未歇，反倒像是要將這鐵色的北城徹底淹沒。
黑色的福特轎車像一口移動的棺材，切開雨幕，碾碎了路面上渾濁的水坑。車窗緊閉，將外界的嘈雜隔絕，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和雨刮器單調的刷動聲。
車廂內，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
蘇清晚縮在後座角落，身上那件屬於霍驍的大衣又沉又硬，像是一層鐵甲壓在潰爛的脊背上。腎上腺素褪去後的虛脫感如潮水般襲來，胃裡翻江倒海，那股在地牢裡強壓下的血腥氣此刻順著喉管上湧。
“嘔——”
她捂住嘴，身體劇烈痙攣，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只能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霍驍坐在她身側，長腿交疊，手裡拿著一塊深藍色的絲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勃朗寧。槍油的冷香混雜著雪茄味，在封閉的空間裡肆意侵略。
他沒看她，甚至連擦槍的動作頻率都沒變，彷彿身邊坐著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團空氣。
“還要吐多久？”
霍驍對著槍管吹了一口氣，檢查膛線，“吐完了，就把腦子清一清。蘇譯官是聰明人，該知道上了這輛車，有些東西就得爛在肚子裡。”
蘇清晚強行嚥下喉頭的酸水，顫抖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早已髒汙的手帕，用力擦拭著嘴角。
“大帥放心。”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髒東西，我會自己處理乾淨。”
車速驟減。
前排的周斂突然踩了一腳剎車，車輪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隔音玻璃降下，溼冷的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沉悶。
“大帥。”周斂沒回頭，聲音卻透著一股機械的冰冷，“老白的電話。剛接通。”
霍驍接過聽筒，貼在耳邊。
蘇清晚的心臟猛地收縮。她盯著那根黑色的電話線，彷彿那是維繫謝雲辭性命的最後一段臍帶。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蘇清晚聽不見。她只能看見霍驍的表情——那是絕對的漠然。他偶爾“嗯”一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膝蓋上的槍身。
三十秒後，霍驍結束通話電話，將聽筒扔回前座。
“開車。”
車窗重新升起，那個隔絕世界的牢籠再次閉合。
蘇清晚死死盯著霍驍的側臉，指甲幾乎摳破了真皮座椅。她在等，等一個宣判。
霍驍沒讓她等太久。
他開啟車載酒櫃，取出一瓶未開封的白蘭地，“波”的一聲拔開軟木塞。酒香四溢。
“老白說，謝少爺的運氣不錯。”霍驍倒了兩杯酒，液體在杯中搖晃，映出昏黃的車頂燈光，“右手手筋全斷，左手碎了兩根指骨。不過......”
他頓了頓，將其中一杯酒推到蘇清晚面前。
“不過老白手裡剛到了一批德國人的新藥，叫什麼‘細胞生長素’。若是能在兩小時內注射，再配合精密縫合，那雙手雖然彈不了肖邦，但拿筷子吃飯。拿筆算賬，倒是不成問題。”
蘇清晚眼底燃起一絲亮光，本能地伸手去接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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