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倉庫籠罩著腥鹹潮氣。生鏽鐵皮頂棚滲下細密水珠,混著機油與硫磺氣味,模糊了破敗水泥牆面。巨大施耐德野戰炮被帆布半掩,粗黑炮口如同冬眠巨獸,蟄伏在昏暗中。周斂帶著衛兵正拆卸木箱,撬棍刮擦聲在空曠空間內迴盪,尖銳入耳。
霍驍身著黑色軍大衣,肩頭沾著雨雪,手中刺刀鋒刃映出冷光。他隨意挑開一箱炮彈油紙,刀尖輕輕劃過冰冷彈體。粗礪觸感,是戰場唯一的真實。他沒有出聲,深黑眸光在蘇清晚與皮埃爾之間迴轉,無聲施壓。
皮埃爾搓著手,臉上堆著刻意討好的笑。蘇清晚站在他身側,左手被繃帶層層纏繞,指節因冰冷空氣而泛白。霍驍的壓迫感像無形鐐銬,將她死死鎖在這方鋼鐵叢林。
“霍帥,女士,這是我們最誠意的報價。”皮埃爾的聲音帶著法語特有的冗長,彷彿能拖慢時間。“您看,這些引信。瞄準鏡。維護工具,都是德國最精密的技術。不能與火炮一同作價。”
他將一份羊皮紙清單推到蘇清晚面前,指尖點著那些高昂得刺目的數字。這是他在“廢鐵”大框架下,試圖挽回損失的精明算計。將附屬零件拆分高價,以此彌補火炮主體折損。
蘇清晚垂眸。清單上,“瞄準鏡”赫然標著單價三萬法郎。她指尖輕撫那行文字,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皮埃爾先生,”她開口,嗓音平穩,卻在寂靜倉庫裡格外清晰,“依照《凡爾賽條約》戰後軍械報廢標準,膛線磨損超過1.5毫米的火炮,其瞄準鏡屬於‘無用配件’。尤其,它已被標記為‘待銷燬管制物品’。”
她邁步走向那門巨大的野戰炮,熟練地開啟炮閂,指尖觸碰內部磨損痕跡。炮口黑洞洞,像是噬人巨口。她轉頭,琥珀色眸光銳利,直視皮埃爾。
“您將‘必須銷燬’的違禁品,賣給我們。我們是在協助您銷贓。”蘇清晚聲音不高,字字珠璣,像一把把飛刀,“您現在,卻要收取‘銷贓費’?”
皮埃爾的臉色由紅轉白。他的如意算盤被瞬間打碎。凡爾賽條約對戰敗國軍火銷燬的嚴格規定,是所有軍火商的紅線,他當然明白。一旦被查出,這不僅僅是商業欺詐,更是國際醜聞。
霍驍手腕輕動,刺刀刀尖抵在面前一箱炮彈的彈頭上。金屬摩擦聲像鬼魅低語,預示著無處不在的危險。他沒有說話,但那股濃烈殺氣,已足夠讓皮埃爾不寒而慄。
皮埃爾吞嚥口水,額角沁出汗珠。這女人,不只是翻譯,她洞悉一切規則。
就在此時,倉庫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年輕通訊兵衝進來,身上雨水未乾,帽子也歪了。他喘著粗氣,手中紙條捏得發皺。
“大帥!前線急電!敵軍先頭部隊,已過清風嶺!”
電報如同落入湖面的巨石,瞬間擊碎了偽裝的平靜。霍驍眉峰擰緊,瞳孔深處,野獸血光隱現。他猛地從通訊兵手裡奪過電報,目光迅速掃過。指節攥得發白,電報紙發出細微撕裂聲。
皮埃爾雖然不懂中文,但從霍驍臉上扭曲的殺意,他看懂了“急”。他貪婪的眼睛轉動,嘴角不自覺上揚。這是機會,可以重新抬價的機會。他張開嘴,準備再次強調炮彈的“稀缺”。
但蘇清晚的動作更快。
她猛地合攏羊皮紙合同,將它重重拍在地上。
“大帥,來不及了。”她聲線拉長,帶著一絲決絕,身體微側,擋住皮埃爾的視線。右手纏繞著紗布,指尖輕觸霍驍冰冷臂膀。
“這批貨除錯,最快也要三天。”她眼神沉靜,卻有瘋狂,“既然敵人來了,我們直接去搶他們的輜重營。”
皮埃爾的表情凝固在貪婪與震驚之間。這女人,竟然提議去搶?
“這堆破銅爛鐵,”蘇清晚掃了一眼那些巨大的火炮,語氣輕蔑,像在唾棄垃圾,“留給法國人自己生鏽去吧。”
霍驍眸光落在蘇清晚臉上,像在審視一件危險而精美的藝術品。他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她的局。
他的唇角拉平,一抹森寒弧度。他沒有說話,而是猛地拔出腰間勃朗寧,槍口朝天,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倉庫裡炸開,震得鐵皮屋頂顫抖,塵土簌簌落下。霍驍怒吼,聲震屋瓦:“周斂!集合驍騎軍!目標,清風嶺!”
他大步流星,作勢要走,周身殺氣騰騰。通訊兵嚇得打了個哆嗦,衛兵們立刻收起工具,迅速集結。








